钱大志一愣。
这个王局长平日里眼高于顶,对他这个偏远乡镇的乡长向来是爱答不理的。
今天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哦,是王局长啊,你好你好。”钱大志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哎呀,钱乡长!”王局长的声音夸张地亲切,“我跟您说个好消息啊!今天上午张书记和杨县长从你们乡里一回来就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会上张书记是龙颜大悦啊!对你们白马乡的抗洪工作给予了最高级别的评价!”
“这不,会议一结束张书记就亲自给我们民政局下了死命令!”
“他说,再苦不能苦英雄!再穷不能穷灾区!”
“我们民政局连夜从那笔本来就不多的机动资金里,给你们白马乡挤出了一笔……五十万的救灾专项补助资金!”
“五十万?!”
钱大志听到这个数字,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裤子,他都浑然不觉!
五十万!
那是什么概念?!
去年整个白马乡一整年的财政收入加起来都不到三十万!
这五十万对于现在的白马乡而言,简直就是一笔从天而降的天文数字!
“对!五十万!”王局长在电话那头无比肯定地说道,“而且张书记说了,这只是第一笔!后续县里还会想办法从各个渠道再给你们争取支持!另外我们局里也连夜给你们调拨了五百床棉被,一百顶帐篷,还有十吨大米白面!车队明天一早,就出发!”
“钱乡长,你们白马乡这次可是……要发达了啊!”
挂掉电话,钱大志整个人都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本该有的喜悦。
有的只是一片死灰般的苍白。
他知道这五十万、这些物资跟他钱大志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这是县委、是张海涛书记奖励给徐远山的,奖励给那个叫林远的年轻人的……政治果实!
而他连闻一闻味道的资格都没有。
……
第二个果实来得更快。
傍晚时分,一份由县委宣传部下发的红头文件就通过传真发到了乡政府的办公室。
文件的标题黑体加粗,无比的醒目。
**《关于在全县范围内,深入学习“7.5”白马乡抗洪抢险英雄精神的决定》**
文件里用最华丽、最激昂的辞藻,将白马乡塑造成了一个光辉的、伟大的、不可战胜的英雄集体。
而在这份英雄集体的名单上。
乡党委书记徐远山的名字被放在了最首要的位置。
紧接着就是刘国富、李浩、张大贵……
而那个最关键的、也是最耀眼的名字则被单独列了出来。
“……特别是在此次抗洪抢险中,涌现出的以林远同志为代表的新时代优秀大学生干部。他,不畏艰险,身先士卒,运用科学知识,创造性地提出了‘石槽镇河’的抢险方案,在最危急的关头,挽救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保住了大堤……”
这份文件被连夜下发到了全县每一个乡镇、每一个局委办。
一夜之间。
林远这个名字就像一颗最耀眼的政治新星,在整个乌溪县的政坛上冉冉升起!
……
“书记!书记!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徐远山几乎是撞开了卫生院的病房门。
他的手里挥舞着那份还带着油墨香气的红头文件,脸上涨得通红,激动得像个孩子。
他冲到林远的病床前,将那份文件“啪”的一声拍在了林远面前的小饭桌上。
“看看!你小子,看看!”
他指着文件上那段对林远不吝赞美之词的段落,声音都在颤抖。
“全县通报表扬啊!”
“你小子现在可是咱们乌溪县头一号的名人了!”
林远看着眼前这份有时代印记的红头文件,看着上面那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他的脸上却并没有太多的激动。
因为这一切都在他前世的记忆之中。
甚至比他记忆中的还要更早了一些。
他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然后他的手指缓缓地从那段表扬他的文字上划过。
最终落在了文件最后那段关于“下一步工作指示”的段落上。
那上面写着一行字。
“……各受灾乡镇要不等不靠,积极开展生产自救,尽快恢复工农业生产,重建美好家园……”
林远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还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自己的政治盟友。
他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那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