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语的目光像一把冷静的手术刀,缓缓地从眼前这群因为她的出现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乡镇干部脸上,一一划过。
她的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傲慢。
有的只是一种属于优秀记者的、几乎已经化为本能的职业性审视。
她在观察。
观察他们身上那虽然刻意换上但依旧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衬衫。
观察他们那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的笑容和笑容背后那无法掩饰的、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眼神。
观察他们脚下那虽然被连夜清扫过但依旧掩盖不住贫穷底色的泥泞土地。
仅仅是这不到十秒钟的观察,一个最直观、最深刻的印象就已经在她的脑海中牢牢地扎下了根。
穷。
真实的穷。
以及在这种贫穷的环境下所迸发出的那种近乎原始的、想要改变命运的渴望。
就在大院门口的气氛因为这种无声的审视而变得有些凝固的时候,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办公楼里传了出来。
“哎呀呀!是市报的秦记者吧?欢迎!热烈欢迎啊!”
乡党委书记徐远山满面春风地从楼梯上快步走了下来。
他没有像钱大志他们一样傻傻地站在大院里列队迎接,那种姿态太低也太刻意。
他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
既体现了对客人的足够重视,又保留了自己作为一把手的身份和矜持。
他热情地伸出双手朝着秦知语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秦知语的脸上也立刻露出了职业化的、亲切的笑容。
她迎上一步,伸出右手与徐远山那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徐书记,您好!我是秦知语。早就听闻了您的英雄事迹,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了。”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让人如沐春风。
“哎,惭愧!惭愧啊!”徐远山用力地握了握手,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基层干部的憨厚和诚恳,“我算什么英雄?真正的英雄是我们白马乡的父老乡亲,是那些在洪水中用身体堵缺口的党员干部们!”
他一句话就再次将整个采访的基调牢牢地定在了集体主义的框架之内。
“来来来,秦记者,我给您介绍一下。”徐远山侧过身开始介绍身后的乡领导班子。
“这位是我们的乡长,钱大志同志。”
“钱乡长,你好。”秦知语礼貌地点了点头。
“秦记者好,欢迎,欢迎啊。”钱大志脸上的笑容热情得几乎有些浮夸。
他往前凑了半步似乎也想跟秦知语握个手,但徐远山却已经无比自然地将秦知语引向了下一个人。
“这位是我们的刘国富副乡长,也是我们这次抗洪抢险突击队的副队长!”
“秦记者好!”刘国富激动得脸都红了,他使劲地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跟秦知语那只白皙、柔软的手轻轻地碰了一下。
……
一番简单的介绍之后,徐远山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秦记者,外面风大,咱们……会议室里坐,我们已经把这次抗洪抢险的全部过程都整理成了详实的汇报材料,正准备向您这位大记者好好地汇报汇报呢!”
“好,那就有劳徐书记了。”
在众人的簇拥下,秦知语这位来自市里的大人物,如同一只优雅的白天鹅走进了一群朴实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灰雁之中。
她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有年代感的乡政府大院。
墙上用白石灰刷着的巨大标语——“发展才是硬道理”、“计划生育,人人有责”。
窗户上糊着报纸。
走廊里堆着一些杂物。
一切都和她想象中的贫困乡镇一模一样。
但也有些不一样。
她发现这里每一个与她擦肩而过的普通干部、职工虽然都穿着朴素,但他们的眼神里却都带着一种她很少在基层单位看到的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之后重新燃起的希望和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
有意思。
秦知语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个地方比她想象的似乎要更有趣一些。
……
乡政府三楼那间被连夜打扫得一尘不染的会议室里。
崭新的白色桌布,烫得滚热的茶水,甚至还在桌子中央摆上了一盆不知道从哪个干部家里临时征用来的君子兰。
一切都展现出了白马乡所能拿出的最高规格的接待礼仪。
众人分宾主落座。
徐远山和钱大志一左一右陪在秦知语的身边。
汇报正式开始。
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