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山那一声开会,就像是拉响了战斗警报。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杆,目光聚焦在主位上那个脸色阴沉的党委书记身上。
他们心里都清楚,今晚,要出大事了。
林远站在徐远山身后侧的位置,像一杆标枪。
他这个临时联络员的身份,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这里,近距离观察这场即将到来的、白马乡政坛的第一次大地震。
徐远山没有说任何开场白,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面孔,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人,最后,在乡长钱大志的脸上,停留了零点一秒。
他拿起桌上那份报告,却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在封面上重重地点了点。
“同志们,今天这么晚把大家紧急叫来,只为了一件事——防汛!”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显得格外沉重。
“可能有人会觉得奇怪,这天好好的,太阳高照,哪来的汛情?”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怒和失望。
“是,天现在是没下雨。可我倒想问问在座的各位,你们有谁,敢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这天,就一定不会下雨?!”
“我们是干部!是人民群众的父母官!我们的工作,不是等问题发生了再去补救,而是要在问题发生之前,就把它彻底消灭在萌芽状态!”
一番话,掷地有声,充满大义凛然的味道,直接把调子定得死死的。
坐在他对面的钱大志,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茶叶末,没有说话。
徐远山没有停顿,他终于翻开了那份报告。
他没有念,而是直接把第一页的表格,转向众人。
“这是今天下午,林远同志对乡防汛物资仓库进行清点后,整理出的第一手资料。”
“我给大家念念,你们也听听,我们白马乡的家底,到底有多厚实!”
“防汛编织袋,账面库存三千个,实际可用,零!”
“救生衣,账面库存五十件,实际可用,零!”
“冲锋舟,三艘。一艘船底有洞,两艘没有船桨,实际可用,零!”
“铁锹,一百二十把,九成以上锈蚀严重,锹头与木柄连接处松动,不堪一用!”
“……”
徐远山的声音,就像是一柄大锤,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往下砸。
每报出一个零,在座干部们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几乎要凝固。
一些村支书,已经开始坐立不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是离洪水最近的人,最清楚这些物资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堆破烂,那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当徐远山念完清单,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都听到了?”徐远山将报告重重地合上,目光再次扫向众人,“这就是我们的家底!拿这样的家底去防汛,跟让我们乡里的老百姓赤手空拳地去堵洪水,有什么区别?!”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如果真出了事,有一个老百姓因为我们的防汛物资不到位而出了意外,在座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所有人的鼻子在骂。
就在这人人自危的时刻,乡长钱大志,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地放下茶杯,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笑呵呵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道:“徐书记,先别发这么大火嘛,气大伤身。”
他一开口,就把徐远山的雷霆之怒,定性为了发火。
“防汛工作,确实是天大的事,马虎不得。物资仓库存在一些问题,年久失修,管理不到位,这也是事实。”他先是承认了问题的存在,显得自己很客观。
随即,他话锋一念,矛头直指林远。
“但是呢,这份报告,是不是也有点……危言耸听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徐远山身后的林远,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小林同志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有文化,有水平,这一点我们都承认。可他毕竟刚来,对我们乡里的实际情况,恐怕还不太了解。什么可用数量为零,这个结论,下得是不是有点太武断了?那些麻袋,我看补一补,也能用嘛。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看问题容易片面,容易夸大其词,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番话,说得阴险至极!
他明着是在替林远开脱,说他年轻、片面,实则是在从根子上,否定这份报告的真实性和权威性!
只要把报告打成危言耸听,那徐远山刚才那番慷慨陈词,就成了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