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心中冷笑,脸上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说道:“叔叔,没在县城机关。组织上派我到基层去锻炼锻炼,我现在在白马乡政府工作。”
“白马乡?”
电话那头,苏文海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带着震惊和不可思议。
紧接着,是一阵长达十几秒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远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听筒里传来苏文海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白马乡是什么地方?
那是整个乌溪县最偏远、最穷、交通最不方便的乡镇之一!
从县城开车过去,要走三个多小时的盘山土路。
在县里干部的认知中,被分到那里,基本上就等同于被判了政治死刑,这辈子都别想再有出头之日了。
一个名牌大学生,竟然分到了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过了许久,苏文海才重新开口,但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冰冷、生硬,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轻蔑。
“白马乡政府……嗯,到基层去锻炼锻炼,也……也挺好。”
他嘴上说着挺好,但那语气,就像是在说你这辈子算是彻底完蛋了。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真正的审判,现在才开始。
果不其然,苏文海的下一句话,就变得锋利如刀:“小林啊,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林远心中冷笑,来了,官场上最经典的开场白。
凡是说出这句话的人,接下来要说的,一定是他妈的最难听的话。
但他嘴上却无比诚恳:“叔叔您是长辈,有什么话您尽管说,我听着。”
“嗯。”苏文海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和警告:“你和晚晴是同学,关系好,这我理解。年轻人嘛,在学校里谈个恋爱,很正常。但是呢,现在你们都毕业了,都走上社会了,就不能再像在学校里那么天真了。”
“人啊,是要往前看的。晚晴是我们家唯一的女儿,我和她妈妈,对她将来的生活,是有一些规划的。我们不求她大富大贵,但至少,要安稳,要幸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番话说得何其冠冕堂皇。
但在官场混迹了二十多年的林远,又怎么会听不出里面的潜台词?
所谓的规划,就是给苏晚晴找一个门当户对、有前途的本地干部子弟。
所谓的安稳幸福,就是不能跟着你这个被发配到穷山沟里、一辈子都看不到希望的穷小子去吃苦受罪。
所谓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翻译过来就是——小子,识相点,自己主动滚蛋,别耽误我女儿的大好前程!
前世的林远,听到这番话时,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又羞又怒,当场就在电话里和苏文海顶撞了起来,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也让他和苏晚晴的关系,陷入了第一个冰点。
但此刻的林远,内心却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甚至想笑。
这就是现实,赤裸裸,血淋淋。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承诺,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争辩,只是用一种无比平静的语气,缓缓说道:“叔叔,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放心,我不会让晚晴跟着我吃苦的。”
他这话,说得模棱可可。
既像是一种承诺,又像是一种妥协。
苏文海显然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准备好的一肚子大道理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他愣了一下,随即认为这是林远有自知之明,准备知难而退了。
于是,他的语气也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宏大量:“嗯,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能明白就好。行了,不早了,就这样吧。”
说完,不等林远再说话,“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嘟嘟”声。
林远慢慢地,把话筒放回了电话机上。
传达室的张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他。
乡政府屁大点地方,谁家没点亲戚关系,刚才林远在电话里的对话,他断断续续也听了个大概。
“小伙子,别往心里去。刚参加工作,都这样。”张大爷叹了口气,安慰了一句。
林远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谢谢您,张大爷。我没事。”
说完,他转过身,走出了传达室,重新回到了夜色之中。
夏夜的凉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那股寒意。
他走到宿舍楼前的一棵大槐树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红梅牌香烟,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