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不能急。
急,就会出错。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像一头潜伏在草丛里的鳄鱼,收敛起所有的锋芒,静静地观察,耐心地等待。
等待那个足以让他一击致命的机会。
而那个机会,他知道,很快就会来了。
就在这时,“笃、笃、笃”,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林远眉头微微一挑。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他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一种官场小吏特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衫,胸口的口袋里,还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乡党政办公室主任,王建国。
林远的大脑里,瞬间就跳出了这个名字,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信息。
王建国是乡长的表外甥,仗着这层关系,在办公室里作威作福,心胸狭隘,最见不得有才华的年轻人。
前世的自己,刚来时没少被他穿小鞋,吃尽了苦头。
可以说,这是他官场生涯中,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对手。
看到王建国,林远心中冷笑,但脸上却立刻堆起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拘谨和恭敬的笑容。
“王主任,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热情地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王建国的目光在焕然一新的宿舍里扫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倨傲的神情。
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小林是吧?收拾屋子呢?挺勤快嘛。”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那语气,就像是领导在表扬一个打扫卫生的勤杂工。
“刚来,没什么事,就把屋子收拾收拾。”林远依旧笑着,态度谦卑得像个刚进城的农村娃。
他这副样子,让王建国心里很是受用。
他就喜欢看这些名牌大学生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
“嗯。”王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终于说出了来意:“是这样,小林。乡里最近事多,人手紧张。我看你也是个闲不住的人,就给你安排个活儿干。”
来了。
林远心里一动,脸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王主任您尽管吩咐,我保证完成任务!”
王建国很享受这种掌控感,他慢悠悠地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乡里不是有个防汛物资仓库吗?就在乡政府大院最后面那排平房。好几年没清点过了,里面乱七八糟的。你呢,这两天就辛苦一下,把里面的东西都清点一遍,分门别类,登记造册。下个星期一上班前,给我一份详细的清单。”
说完,他用眼角的余光瞥着林远,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不情愿或者为难的表情。
谁都知道,那个仓库就是个垃圾堆,又脏又乱,里面堆满了报废的铁锹、破烂的编织袋,还有一股子霉味,谁都不愿意靠近。
把一个名牌大学生派去干这种活,明摆着就是一种敲打和羞辱。
然而,他失望了。
林远的脸上,非但没有半点不快,反而露出了一丝感激和兴奋。
“谢谢主任!谢谢主任给我这个学习的机会!”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诚恳地说道,“我正愁刚来没事干,不知道该怎么为乡里做贡献呢!您放心,我保证在星期一之前,把仓库整理得妥妥当当,清单也做得清清楚楚!”
这番表态,把王建国后面准备好的一堆敲打的话,全都给堵了回去。
他感觉自己像是卯足了劲打出一拳,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说不出的不得劲。
“嗯……你知道就好。”王建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又补充道,“钥匙就在仓库门上挂着。干活的时候注意点,里面可能有老鼠。”
说完,他便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地走了。
林远一直保持着恭敬的微笑,目送着王建国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处。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他脸上的笑容才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冷笑。
他“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地狱开局?
不。
王建国啊王建国,你以为你给我的是一个下马威,一个羞辱我的苦差事。
可你这个蠢货又怎么会知道,你亲手递给我的,是这盘死局里,唯一一个能让我反败为胜的棋子!
林远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
他清楚地记得,前世的1998年7月8日,也就是三天之后,一场史无前例的特大暴雨,将会席卷整个江南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