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缓缓抬起浑浊的双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笑容真诚、说话还带着乡音的年轻人。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掐灭了手中的旱烟,站起身,推开了吱呀作响的院门。
“屋里坐吧,外面风大。”
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硬朗。
林浩然心中一喜,知道自己找对人了。他示意王思涵在车里等着,自己则跟着老人走进了那间简陋的土坯房。
屋子里,家徒四壁。除了一张土炕、一张饭桌和几条板凳,再无任何像样的家具。墙上,唯一醒目的,是镜框里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装、胸前挂满勋章的年轻军人,英姿勃发,眼神锐利如鹰。
老人从一个掉漆的暖水瓶里,倒了两碗热水,递给林浩然一碗。
“大爷,您是……当过兵?”林浩然看着墙上的照片,恭敬地问道。
“嗯。”老人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光亮,“五十年代,在朝鲜,跟美国鬼子干过仗。”
林浩然的心,肃然起敬。他没有再坐着,而是站起身,对着老人,郑重地,鞠了一躬。
“大爷,我替我们这些和平年代的后辈,谢谢您。没有你们当年的流血牺牲,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安稳日子。”
老人浑浊的眼眶,微微红了。他摆了摆手,示意林浩然坐下。
“都过去了。”他重新点上旱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说道,“你们是政府的人吧?也是为拆迁的事来的?”
“是。”林浩然没有隐瞒,“但今天,我不是以干部的身份来跟您谈工作。我就是一个晚辈,想听听您老,给我们讲讲村里真实的情况。”
老人沉默了。他抽着烟,屋子里,只剩下“吧嗒吧嗒”的声音和缭绕的青烟。
许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这个村子,烂了。从根子上,烂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失望,“你们城里人,都以为我们滨江一村的人,是刁民,是钉子户,是为了钱,撒泼打滚。可你们知不知道,我们这些人,才是真正有家不能回、有理无处说啊!”
“大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林浩然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老人冷笑一声,将烟锅在桌上重重一磕,“那个李四海,他根本就不是想为村民们争取什么补偿款!他是想借着拆迁这股东风,把他自己,喂成一个撑不死的胖子!”
“他放话说,补偿标准是三万一平,那是故意在煽动大伙的贪念,把水搅浑!他把你们这些政府的人,都描绘成想从老百姓嘴里抢食的豺狼!让所有人都跟你们对着干!”
“可背地里呢?”老人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利用村委会的公章,把村里那些年久失修的、没人要的集体资产,还有那些绝户的宅基地,全都低价,承包到了他小舅子、他外甥的名下!光这一项,只要拆迁款一下来,他家就能多贪墨上千万!”
“村里谁要是敢不听他的,谁要是敢说一句公道话,他那个当治保主任的儿子李彪,晚上就敢带着人,去砸你家玻璃,堵你家锁眼!前年,村东头的老张家,就因为在村民大会上,质疑了一句账目问题,当天晚上,腿就被人给打断了!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我们不是不想搬,我们是怕!”老人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恐惧,“我们怕就算拿到了补偿款,前脚刚出村,后脚就被李彪那帮小畜生给抢了!我们怕就算搬进了新楼,也会被他们,无穷无尽地骚扰!”
“我们这些人,斗不过他啊……”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将滨江新区这潭深水之下,最肮脏、最丑陋的脓疮,血淋淋地,展现在了林浩然的面前!
他终于明白,这个项目的真正症结,根本不是什么部门壁垒,也不是什么征地难题。
而是盘踞在这里,早已与地方黑恶势力勾结在一起的、腐败的基层政权!
李四海,就是那颗毒瘤!
不切掉这颗毒瘤,任何所谓的“协调”和“谈判”,都不过是,与虎谋皮!
林浩然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彻骨的、如同刀锋般的寒意。
“大爷,”他抬起头,看着老人,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我叫林浩然,是这次新来的项目负责人。我跟您保证,这颗毒瘤,我,亲自来切!”
“你?”老人浑浊的眼睛,审视着他,“小伙子,你口气不小。可你知不知道,那个李四海,上面,是有人给他撑腰的!”
“我知道。”林浩然点了点头,“但我更知道,邪,不压正。”
“我今天,既然敢坐在这里,跟您许下这个承诺,我就有我的底气。”
他看着老人,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力量:“但是,大爷,光靠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