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一辆半旧的桑塔纳轿车，驶离了繁华的市区，一路向东南方向开去。
车窗外的景象，渐渐由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农田。空气中，也多了一丝江水特有的、潮湿而又咸腥的气息。
“林……林主任，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副驾驶座上，王思涵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象，有些不安地抓紧了安全带。
今天，是她被调来给林浩然当秘书的第一天。这个昨天还在市政府办公厅里，幻想着能跟着偶像大展拳脚的小姑娘，此刻，心里却充满了忐忑。
“去我们的新家。”林浩然笑了笑，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
车子最终，拐进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停在了一栋孤零零的、三层高的灰色小楼前。小楼的墙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头。楼顶上，用白漆刷着一行早已褪色的大字——“安庆市第七纺织厂”。
楼前，倒是立着一块崭新的、颇具气势的牌子，上面用烫金大字写着——“安庆市滨江新区项目建设指挥部”。
新牌子和旧楼房，构成了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对比。
“下车吧。”林浩然推开车门，率先走了下去。
王思涵跟在后面，看着眼前这栋破败得仿佛随时都会倒塌的小楼，小嘴微张，几乎不敢相信，这里，就是未来将要诞生千亿级经济新区的“大脑中枢”。
两人走进一楼大厅，一股混合着霉味和灰尘的、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墙角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办公桌椅。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门卫，正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你好，我们是指挥部新来报到的。”林浩然敲了敲桌子。
“啊？哦……”老门卫被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打量了他们几眼，“办公室在二楼，你们自己上去吧。”
说完，便又趴下，继续会周公去了。
林浩然没有在意，带着王思涵，径直走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分布着十几间办公室。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与这片死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墙上挂着的各种“一号工程”的宣传标语——“大干快上，决战滨江！”、“一天也不耽误，一天也不懈怠！”。
林浩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随意推开一间挂着“综合协调组”牌子的办公室。只见里面，四五个穿着干部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无所事事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刷手机，还有一个，竟然戴着耳机，在电脑上看电影！
听到推门声，几人懒洋洋地抬起头，看到是两个陌生的年轻人，也没当回事，又各自低下头，继续摸鱼。
林浩然什么也没说，轻轻关上门，又推开了隔壁“规划督查组”的门。里面的景象，大同小异。
直到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又带着一丝官腔的声音。
林浩然推门而入。
办公室很大，装修得也明显比外面要好上不少。一套硕大的红木办公桌，占据了房间最中央的位置。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挺着啤酒肚的男人，正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一边喝着茶，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一份《安庆晚报》。
正是赵雅琳口中那个，最擅长“和稀泥”的老主任，马国良。
“马主任，您好。”林浩然不卑不亢地开口，“我是市政府办公厅的林浩然，今天来指挥部报到。”
“哦！浩然同志啊！”马国良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报纸，抬起眼皮，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他，“哎呀呀，真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快坐，快坐！”
他的态度，看似热情，但那一声“浩然同志”，却透着一股长辈对晚辈的、居高临下的意味。他甚至都没有站起身来，屁股依旧稳稳地粘在椅子上。
“马主任您客气了，以后还要在您的领导下工作，请您多多指教。”林浩然微笑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王思涵则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拘谨地站在林浩然身后。
“指教可不敢当啊！”马国良摆了摆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浩然同志，你既然来了，那我也跟你交个底。咱们滨江新区这个项目啊，是市里的一号工程，政治意义重大！但是呢，这个工作，也是真的，难啊！”
他开始大倒苦水：“下面那些老百姓，思想觉悟低，你跟他谈发展，他跟你谈价钱，一个个都想当钉子户，一夜暴富！市里那些兄弟部门呢，一个个都是大爷，谁也得罪不起。我们指挥部，名为‘指挥’，实际上呢，就是个‘受气包’！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啊！”
“我这把老骨头，在这里耗了半年，头发都白了一半，工作呢，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惭愧，惭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