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赵雅琳才将一杯冲泡好的、汤色金黄的大红袍，轻轻地推到了林浩然面前。
“尝尝，武夷山的正岩母树，一年也产不了几斤。”
“谢谢主任。”林浩然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一股醇厚的、带着岩韵的茶香，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你的那份报告，我看了。”赵雅琳终于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睿智而美丽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写得很好。”
“不敢当，只是把事实陈述了一遍。”
“事实？”赵雅琳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浩然同志，你觉得，在官场上，最不值钱的是什么？”
林浩然微微一愣，没有立刻回答。
赵雅琳自顾自地说道：“最不值钱的，就是事实。因为同样的事实，在不同的人嘴里，用不同的方式说出来，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她看着林浩然，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的报告，不是在陈述事实。你是在用事实，铸成了一把刀。一把锋利到足以让市长下定决心，去砍掉一颗他早就想砍，却一直顾虑重重的毒瘤的刀！”
“你，很聪明。聪明得，甚至有些可怕。”
这番评价，看似是夸奖，却让林浩然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主任，我……”
“你不用解释。”赵雅琳摆了摆手，“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表功，也不是为了给你泼冷水。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把刀，砍下去之后，会捅出一个多大的马蜂窝？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你，做好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了吗？”
林浩然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赵雅琳口中的“某些人”，指的就是那个庞大的、深不可测的“青云阁”！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迎向赵雅琳那审视的目光，眼神坚定如铁。
“报告主任，从我决定写那份报告开始，我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三千个工人家庭的生计，比我个人的前途和安危，要重要得多！”
赵雅琳静静地看着他，许久，许久。她那双睿智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有欣赏，有惋惜，甚至还有一丝……同病相怜。
最终，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什么决定。
“你的这份赤子之心，很难得。”她缓缓地说道，“在安庆市这个大染缸里，还能保持这份初心的人，不多了。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
她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了一张小小的、只写了一行电话号码的便签，推到了林浩然面前。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华天动力’的水，比你想象的还要深。它的背后，牵扯到的人，级别可能高到让你无法想象。你现在，是市长的刀，万众瞩目，但也正因为如此，你被放在了最明亮的地方，也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记住我的话，”赵雅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警告，“你看得见的敌人，并不可怕。真正能置你于死地的，永远是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你看不见的毒蛇！”
“以后，在办案过程中，如果你感觉到了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如果你遇到了任何你无法解决、甚至无法向市长汇报的压力。”
“就打这个电话。”
说完，她便不再看林浩然一眼，披上披肩，径直走出了包厢。
林浩然独自一人坐在茶台前，许久没有动。他看着桌上那杯已经渐渐变凉的顶级大红袍，又看了看那张写着一串陌生号码的、轻飘飘的便签。
他知道，这张便签，重若千钧！
这不仅仅是一个电话号码，这是一份来自高层的、极其隐晦的政治承诺！是赵雅琳在向他递出的一根，可以在最危险的时刻，拉他一把的救命稻草！
他也终于明白，今天这场约谈，不是敲打，也不是拉拢。
这是一场，来自前辈的、善意的、也是最严厉的警告！
更是一场，两个同样怀有理想、却又深陷官场泥潭的同类之间，心照不宣的、结盟的仪式！
林浩然将那张便签，郑重地、贴身收好。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虽凉，却让他感觉，胸中有一团火，正在熊熊燃烧。
他站起身，走出了茶社。
外面的阳光，正好。
前方的战场，已然硝烟弥漫。
他，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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