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而噗通下跪的‘仆人们’——无论是浇花的、擦廊柱的、端着金莳绘香盒碎步经过的——都会像上了发条的木偶,骤然停下所有动作和事务,埋首屈膝,无一例外。
以至于除了那位年迈的管家,他们家那么多侍从和侍女,居然没有一个能让我看清脸。能看见的只有他们埋得低低的发旋脑顶,额头磕着青石板路,跪礼行的端正,头低到也许哪个不长眼的顽劣孩童会一不小心踩上的方位。
就算是黑手党的跪礼也没有卑躬屈膝到叩首的地步。
“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吗?”我忽然问道。
我以为我跳跃的思维和不接上题的话会让他不适应,然而他连一瞬的停顿和迟疑都没有,也丝毫不介意我话题突兀的转换,就这样顺其自然、笑意不改地颔首:“对呀。太大了呢,对小孩子来说也是种苦恼哦。”
我看了一眼他笑意盈盈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侧脸,漂亮锋利的棱角完美的就像是幻觉。
——无法挑出任何一丝错,无法找到任何一分破绽。
“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你居然还没有疯掉,真的是太难得了。”我看着他,由衷地感慨道:“没有玩伴、没有朋友、只有用头顶‘仰视’自己的人,说起来,悟君还算是有礼貌呢,这样一想,更难得了。”
“我要是你,被人天天这样跪着捧着,可能会一边孤独到发疯,一边用鼻孔看人觉得众生皆傻子吧。”
我不会用‘心疼’的眼神去看他。因为如果我是他,我会最讨厌任何人自以为是的‘心疼’和‘怜悯’。
这两个词汇都是用来施舍给弱者的、失败者的。在胜者为王的世界里,任何的心疼和怜悯对于我而言都不值一提,甚至堪称侮辱。虽然我还不够了解他,但是我觉得他也应当是有着相似的感受。
五条悟不知道被我的话戳中了那一条不正常的神经,他像是听到了一个久违诙谐的喜剧笑话,抬起手轻捂住脸笑得肆无忌惮、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属实夸张。
我佯装讶异的扬眉,镇静自若地双手抱臂看着他笑:“突然笑得这么开心,不会是被我说中了吧,家主大人?”
我用着管家称呼他的称谓打趣着他:“习惯孤独是强者必然的宿命,你说是吧,家主大人?” 绕是我见多识广,也着实第一次听到这么古老的称呼,该是被和死去的平安京一同埋葬的称呼居然还流传至今。
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突然说出来这句话。也许只是我忽然想到了时常孑然一身的太宰,也许是我想到了从小到大在遇见太宰和中也以前总是习惯于孤身一人徘徊在黑暗里、藏匿在影子里、和尸体与血液为伍的字迹。
那一声‘家主大人’却像是什么女巫的咒语,他一下子止住了笑。
仿佛刚才还笑得前仰后合的人不是他。所有的笑意和浮夸的行为都像是被橡皮擦去的铅笔印记,剩下一张冰冷而苍白,读不出任何墨痕的纸张。
在有些时候,比如说这一刻,我会产生一种突兀的错觉——错觉他其实和我一样早就不是个正常人,因为比疯子还要更疯得离谱所以在大多数时候反而会显得像个正常人,这样一类人。
我想不到哪个正常人会在短暂的一秒钟之内将所有的笑都剥离彻底,面孔像结了冰。
却又在下一秒无事发生般的再一次扬起微笑的弧度,仿佛破碎的面具被他自己迅速黏贴好再一次戴回到了脸上。
他的指尖用很温柔的力度划过我的颈间——
温柔,却又那般滚烫而灼热,那种被锁链勒住脖颈的错觉,第无数次复现。
他若无其事的替我将散落的一缕发别到耳后,像是也只是有些亲昵的好友,而后又仿佛只是调皮地伸手拈玩着我的耳链。
——可他的视线却一直一直如缓慢燃烧蔓延的火焰,在刚才指尖不经意划过的颈间徘徊。
“说过了啦,我不喜欢诗音酱这么称呼我哦。”他带着笑意这样近乎温柔地说,可越是这般陌生的不属于他的语气越是让我毛骨悚然,就连呼吸都开始发颤。
我差点又以为,自己像是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鸟,锁链缠绕着脖颈将我栓在笼子里,无法挣脱,无法逃离,数着心跳的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天。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称呼你哦。”我平复着呼吸,带着微笑扬起头对上了他冰冷而璀璨的眼眸,就在我准备唤出来他的名字之前,另一个从回廊尽头踱步而出的人替我开口,清晰而温柔将那三个音节说出了口:“Sator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