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这样。从来没有看见他难过,或者露出过任何类似于快要哭的表情,那种属于人类的脆弱的、柔软的、譬如说悲伤和眼泪这样的东西,对于五条悟而言似乎是绝缘体。
可是没有人不会难过。
我一直都知道他只是太擅长于伪装了而已,伪装到他自己都已经分不清真假了——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在难过到极致的时候,会笑出声来。
而他的眼底是干涸的。
我曾经觉得他的眼睛像倾盆大雨后璀璨剔透的天空,可后来我觉得他的眼底映着沙漠里末路之人最后看见的海市蜃楼,浮薄的清辉照亮不了他自己。
干涸的,所有眼泪都蒸发了所有不会流眼泪,那样清冷到近乎落寞的眼神。
他就那样漫不经意的笑着,用那样的眼神低头望着我。
我差一点就心软了。
我差一点就要将所有的一切都托盘而出。
——不是的,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你,从来没有想过背叛你,那都是命运的迫不得已,那都是因为贪心的我既想让他活着也想让你活着而必须在这个世界付出的代价,是‘书’的笔墨而我不得不短暂地服从,为的是以后的以后,但是亲爱的,我……
他忽然低头吻了吻我的眼睛。好像记忆里模糊的不存在的另一个人那样的吻,温柔而潮湿,却又滚烫而炙热。
“别这样看我。”他低声笑着说,略带嘲讽的语调:“不要给我…你好像还爱我的错觉呐,诗音。离开他以后,真是越来越会骗人了呢。”
我看着他假装无所谓的戏谑的笑,也不禁笑出了声来——可是亲爱的,为什么一副满不在意样子的你,嗓音却有些沙哑?可是亲爱的,为什么这一次,无法对视的人,却成了你?
为什么不愿意看着我的眼睛?
他装作漫不经意地垂落了眼睫,浓密修长的睫羽将眼底的情绪遮掩得无法窥探分毫。
“如果我说,爱你这件事情,从未改变呢?”我学着他的语调,散漫地上扬:“如果我说——”
那个词卡在了喉咙里,就像一根尖锐的鱼刺狠狠地划过了喉腔,在某一个幻觉的瞬间我甚至能感受到喉间涌出来的甜腻腥锈的鲜血的味道。
我似乎从来不会爱人,我鲜少爱人。我罕见的给予的爱……潜意识的直觉告诉我,用着笃定的陈述句告诉着我——我的爱总是不得善终。
曾经。现在。向来如此。
我想也许自古以来每一个女巫都是最精湛的演员。
当她们被捆上十字架,当她们看着行刑人面无表情的点燃了火炬,看着火舌让木垛燃烧,看着人群里她们熟悉又冷漠的那些面孔,在黑暗淹没前肆意地放声大笑时——
一定是和我一样冶艳而骄傲的微笑吧。
而我在那一刻,却依旧带着笑,噙着仿佛虚假的甜腻的笑,用着慵懒的腔调,对他说——
“我爱你。”
我舔了舔唇齿间不存在的血,继续无动于衷地微笑:“你呢?”
五条悟再一次笑了。漂亮修长的手指轻扶着额头低声笑着,肩膀笑得颤抖,仿佛听见了今年最好笑的笑话。
“这是个笑话吗?”他眉梢微扬,敛了笑,垂眼蓦然收回了所有表情,就像所有缤纷的颜料被倏然抹空,只剩下空白冰冷的画布。
“怎么,你不信吗?”
他半点犹豫都没有的颔首。
“啊。”他低声应着,那抹戏谑的笑再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脸上:“这个笑话,有些过于拙劣了呐,诗音。”
真是个好笑的笑话。
当‘我爱你’这个词成了笑话。真是让人笑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呢。
***
对于我而言,最痛苦的似乎不是回忆本身——如果那能被称之为回忆的话。
——当啷。
当我颤抖着松开了手里紧握那把钥匙,仿佛开闸洪水般汹涌而至的回忆画面,那差一点点就扼紧了我的咽喉让我在回忆的漩涡里彻底溺毙窒息的画面,也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
可当我闭上眼,再睁开眼……
那些回忆的画面,却统统如退潮的洪水般褪去。
明明刚才还那么清晰,清晰到连心脏都在生理性地抽痛,可是我睁开眼,回到这一秒的现实中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回忆却全部都消失不见。
我努力回忆,我再怎么去回想,却只剩下模糊的失焦画面一般的碎片。
就像之前所有的那些梦境一样。
灵魂处的残缺破口提醒着我,我失去了很多很多,比眼泪还要沉重,和心脏一样重要的过往。
这一次,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
我看着似乎预料到了我所有一切反应的太宰,平复着呼吸,将还在颤抖的手漫不经心地藏在了身后:“太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