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似的人
不知不觉看到足球部选拔结束,主角几人踩着橘红色的夕阳一起并肩回家。我捧住米饭碗,突然感到有什么动静。

    一转头,对座的人恰好收回筷子。

    我的米饭上躺来两片色泽深厚的煎肉。

    嗯。

    嗯?

    ……

    我忽然间无可遁形,脸蛋猛地发烫。捏紧筷子,小心翼翼地埋头吃了一块肉,只管盯着碗里粒粒分明的米饭,又小声说:“抱歉。”

    “别介意,”善良的大厨听起来就在笑,“我刚才看得也差点忘记吃饭了。”

    可是我是客人,这怎么能一样。

    我根本没敢抬头看他的脸。

    夏天,卧室内的风扇摇头晃脑地送来阵阵清凉,耳根子捂着的炽热却无论如何都固执地攀附着,闷在薄软的耳垂,吹不散,更凉不下来。但为表认真做客,不辜负东道主招待的诚意,我仍然意志坚定地、专心致志地迅速吃完了半碗饭。

    直到对面,优哉游哉地边看电视边吃饭的家伙稍挺直了背,忽然惊讶道:“不好。”

    我闻言侧过头。

    动漫播到坏甜心快要孕育出现的关键时刻。

    在选拔赛落选的成员坐在候补席上,佝偻着脊背,眼睁睁呆望着热热闹闹的赛场。一段消极的、苦闷的心声缓而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输赢怎样都跟我没关系。再怎么拼命努力,最终也赢不了天才。

    我看着剧情发展。

    暗自痛苦的落选者不知不觉离开操场。

    主角敏锐地发现,跟着跑去。

    路上碰到伪装成老师的前期反派。反派不知所谓地喟叹道,绝对做不到吧。梦想实现的概率很小很小,小得让人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否值得存在。

    我忽然想到以前参加小提琴比赛时,视我为劲敌的音乐老师的孩子。

    三届比赛,她都是亚军。升上国中后,家人带着她出国读书。那孩子到最后一天还给我写了信,信里说,她不会放弃小提琴,她仍然决定迟早有一天要赢过我。

    她不服输,有自信,那么坚毅地向前看。

    可如果换一个性格的人呢?

    换一个,明明很爱小提琴,却觉得自己怎么也比不过“天才”,从此一蹶不振,反而开始恨我,恨教导我的自己的妈妈,甚至恨上小提琴的孩子,事情的发展或许就会朝另一个极端倒去。

    我又该怎么办呢?

    “这种事,还真是会经常发生。”有人说。

    视线从电视屏幕里抽离,我看向对座。单手端着碗的山本武侧头注视着慢慢进展的剧情,留给我的侧脸神情平常,眉峰稍沉,“棒球部类似的情况也不少。去年的时候,就有一位前辈退出训练了。”

    对了。

    山本同学,是一年级刚进来就跃升为主力正选的人。对棒球部来说,完全是一个势不可当的天才新生。

    他这么一提,我甚至都能猜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关系吗?”

    “没关系。”山本武回头看我,又露出一个叫人放心的微笑,“不像我这样除了棒球以外就没什么擅长的东西,那位前辈还有别的目标。毕业后,说是考了一个不错的高中呢!而且在那个新学校,他会重新爱上棒球也说不定。”

    我听完摇摇头,蹙着眉,直望他深棕色的眼睛。

    “山本君,没关系吗?”我问。

    男生怔了怔。

    两秒后,那一丝动摇的错愕在味噌汤柔软的热气里消散。我看见山本同学微微扬起唇角,脸庞闪烁的笑意似乎更郑重,更真实,甚至更柔软了一点。

    “嗯。”他说,“经过正式的较量,堂堂正正拿下的正选资格,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后悔。”

    “……”

    我定定多看他一眼。

    随即,点头。我也认真说:“那很好。”

    山本同学周身的气氛又霎时兴高采烈地活络起来:“是吗?谢谢你,西贺老师。”

    “期末考考好再说吧……”

    低声应着,我垂下眼,准备扒饭,却瞧见碗里不知何时刷新出新的蘸过酱的鱼片和肉。它们软趴趴地倒在消灭一半的白米饭间,酱汁滚进米粒,添染着诱人食指大动的颜色。

    什,什么时候夹进来的?

    我浑身又是一僵。但对面的家伙正散发着呵呵嘿嘿的快乐信号,我只好硬着头皮,装作无事发生地提筷吃饭。

    卧室窗户敞亮,斗胆框住澄蓝色的艳阳天。在其下方,电视机持续播放着精彩纷呈的动作画面。我听见碗筷不时轻碰,风扇呜呼呼地吹,听见动画片主角在广阔的天空中大声说着:

    “‘有没有才能’这回事,不是由别人来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