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人
  只是,阿绣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性命生来就该这么贱,而京中那些权贵的性命竟如此金贵?

    不过,痛苦也就到这里了吧。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条可怜的贱命正在从骨血、筋肉中里一点一滴地流逝。

    眼皮已经重到睁不开了,阿绣匍匐在柴草上,失神地喃喃道:“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她比谁都想活着,但不是如今天这般,豕狗一样地活着。

    她想要自由,想要爹娘,想和家人过最平淡的日子。

    可是从没谁听她讲话,她就值一个银锭。银锭被爹拿去换了粮食,养活嗷嗷待哺的一双弟弟。

    阿绣想起娘还未死时,常围着厨灶给她和爹蒸米糕。

    那个时候娘的衣裙还没有被孕肚撑起,家中虽清贫,却也自得其乐。

    娘纺布弄炊,爹牵着耕牛下地,而她则挎着一只小竹筐给在田地里劳作的爹送水送糕。

    那时的阿绣还戴着娘给缝的一顶小帽儿,土靛染出的蓝布,上面绣着小小的白花。

    她总是走在山路上,晒着太阳,偶尔在田埂边上折一把狗尾巴草玩,或者掀开遮糕的布偷偷尝两块。

    只是那实在是太久远了,阿绣发现自己怎么想都想不起娘的脸,也想不起那蒸米糕的味道是淡还是甜了。

    阿绣凄然地牵动唇角,僵白的手臂缓缓垂下……

    *

    “你是说,你有法子治好我母亲的病?”

    宁国侯世子贺萦怀抱臂倚着门框,打量着面前这个头戴白色幕篱的青年。

    “是的,世子殿下。”青年不卑不亢地回道。

    “呵……小江湖郎中,你可知,圣上已派了誉满长安的张逸之太医住我宁国侯府中,为我母亲诊治?”

    贺萦怀见他一幅信誓旦旦的模样,饶有兴致地朝他走近了几步。

    “知道,”青年丝毫没有畏怯之色,依然如一棵秀气的雪松般,站得挺拔,“他治不好。”

    “那么,既然是连御医都治不好的怪病,你又是哪里来的自信?”贺萦怀在青年身前停步,眯起眼,似笑非笑地观察着这青年。

    “回世子殿下,小人的母亲也……”青年话未讲完,眼前寒光一闪——贺萦怀迅捷地拔剑出鞘,挑开了他的幕篱。

    幕篱下是一张清秀白皙的面庞,睫长唇红,脸廓被日光晕染得无比柔和,贺萦怀怔了怔。

    “小人的母亲也曾患过类似的怪病,已被小人治好。”青年没有半分闪躲,静静地看着贺萦怀的眼睛,把话讲完了。

    “哦,那青天白日的,你一个男子为何要戴幕篱出行?”

    真没礼貌。当然是因为这张刚画好的皮接触到阳光就会过敏,很痒很痛的啊。

    杨惜故作慌乱地捂着脸,低下头捡起被挑落在地的幕篱,像被戳中了伤心事一般,声音细弱。

    “回殿下,因为小人长得见不得人,小人自卑啊!”

    “小人相貌丑陋无盐,不仅遭未婚妻退婚,连想考科举进仕也被上官挑拣嫌弃,年年落选。”

    “世子天人之姿,气宇轩昂,自然不知道我们这种人的苦楚啊……”

    杨惜一番话讲得情真意切,有板有眼的,还不忘拍一下马屁。

    贺萦怀挑了挑长眉,侧身让他进府。

    “……行了,进来吧。若本世子发现你是来招摇撞骗的,落地的就不只是你的幕篱了。”

    *

    不知是多久以后,蜷缩在一堆湿腐稻草上的、被飞蝇环绕着的“阿绣”突然又张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被大片的青翳覆盖了瞳孔的,结满了如蛛网般细密的线纹的眼睛。

    “阿绣”七窍流血,整张脸都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粉色脓疱,没有一处完好的肤皮,极为狰狞恐怖。

    她呜呜地张着嘴,露出鲨齿般尖长锋利的两排牙,喉咙中一卡一卡的,发出野兽般的闷沉嘶吼。

    用那碧色的、朝外溢着血的眼睛环顾了周围后,“阿绣”突然速度极快地冲到面前那道门前,用头朝门一下又一下地大力撞去。

    即使整张脸都已撞得血肉模糊,掉下几块粘着血丝与细蛆的皮肉,她仍丝毫不觉得疼痛似的,机械重复着这个动作。

    门外的铁锁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抖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