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高大的木门在他充满水雾的眼前关上,许听榆脑后结了不到半个月的疤又遭这么仰面一摔,刺辣辣地疼,他抖着瘦小的手掌往后摸了一下,收回的手指沾了点血迹。

    等到木门后彻底没了脚步声,他豆大的泪珠才连番在灰泥般的两颊滚下两道清水痕,又生怕被门后的人听见,手脚并用的蛄扭着再爬起来。

    他一边牙齿使劲咬着下唇无声地掉眼泪,一边两脚熟悉的捣鼓着往村口去。

    “嘿,我说吧淮哥,你看又来了。”

    二毛手肘垫在小卖店挂满零食的窗口边,瞧着那萝卜大点的孩子,入秋的天还穿着两条过膝短裤,小腿青一块紫一块地迈在干泥黄土地上。

    许听榆看见了小卖店前站着不冷不淡抽烟的男人,旁边还停着他卖货的二八单杠。

    他闭上眼手背胡乱把眼皮越擦越红,眼泪总算干了下去,随后扭脸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两胳膊别在膝前,原地蹲了下去

    二毛瞅着他那圆润的后脑勺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还挺稀奇地挑着眉毛说:“还怪厉害一小孩,听王叔说路上也没少折腾,要不是跑的时候脑袋被磕了一下变得傻呆呆的,没准还想跑呢。”

    大强从指尖弹断灰卷烟灰的梁淮青那顺了根烟,砸吧了一口,乐着说:“那不还是知道淮哥跟他一样是被拐……”

    这话说了半截,没等二毛给他使眼色他就自己打住了,还斜眼往右边瞥了眼没什么表情变化的梁淮青,提着一口气又把眼睛转向了许听榆那边。

    几个村里八九岁不爱上学专门爱欺负人的小孩,又聚集在一块,闹闹哄哄故意从许听榆面前走过,你推我攘地为即将做的事而相互小声激动的笑着,忽然其中一个以为他根本不知道是谁丢的沙包,正面砸在了他脸上。

    许听榆呆呆地看着掉在脚下绣着‘狗’的沙包,脑袋呆懵地盯了会,想起了妈妈曾眉眼温柔的抱着他,说着:“别人掉了东西我们要怎么做啊?是不是要帮忙捡起来还给人家?”

    他点点头,对,要还给他们。

    许听榆蹭蹭被砸疼的脸,捡起沙包走了两步想递出去。

    那几个孩子就等着他追来,为这种结果得到实现而兴奋地拍着手,大笑地念着“傻子,傻子!”蹦蹦跳跳跑了。

    大强面皮紧着,嘴里贬低嘲笑着说:“整天来都没用,还真以为淮哥看他可怜就给买了,买条狗都比买他强,当咱们冤大头?”

    村里只要是个想买孩子的家,稍打听就都知道他这情况就是丢到路边都没人要,谁会花两千买个下不了地干不了活,只会吃白饭当祖宗供养着的精贵主,还说不准哪天就腿一蹬没了。

    王叔哪能不知道这是砸手里了,村里一头响村尾都得知道是啥事,他这整天夜里都得打的鬼哭狼嚎似的就是打给梁淮青听。

    没成想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梁淮青心冷又硬,半点不吃这套,狠的不行软的王叔都跟许听榆说了几百遍,他都不知道讨好是个啥意思,半个月了还真像个傻子不敢靠近,只会蹲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瞪着两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

    和第一次在村口见一样,那会梁淮青骑着二八杠在各村卖鸡蛋冰棍和一些杂货,天擦黑他蹬着踏板经过村口,大概是头一回遇着还能有剩下的孩子,擦肩而过时眼睛往下多看了蹲坐在地上,缩成一团的许听榆一眼。

    梁淮青眯着半边被缕缕烟丝熏着的眼,直到卷烟里星星点点的火燃到了烟蒂,燎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破皮的食指,灼痛让他回了神。

    许听榆这会还是和那时从臂弯里抬起头一样,那么呆呆地看着他,眼眶因长时间绝望的哭泣总是透着湿润,眼神有孩童对未知的迷茫恐慌,还有那么最后一丝的渴望。

    渴望什么,除了和他第一次被卖到这里时同样的渴望被人拯救,还能是什么,他太熟悉那样的眼神。

    可谁又会救谁,这里就是个烂又腥臭的泥沼,多拉一个人只会让自己再往下一步步深陷,窒息,死亡……

    梁淮青想着,发出了一声不知什么意味的笑。

    二毛和大强看见许听榆突然拿着沙包就跑了,乐趣没了,他俩也散了,走的时候喊了句,“淮哥不回家吃饭去?”

    梁淮青扔下烟蒂,布鞋碾灭了泥地里最后一点火星,“你们走,我再等会。”

    他往后踹上腿撑,推着车压过像毒蛇盘踞着一深一浅的条状土梗,土路两边都是稻茬烧过的草木灰味,在天色渐黑的笼罩下如同扭曲的块状疤痕。

    梁淮青心里浮起深深的厌恶,车头拐进杨树丛生的深处小路,脚下踩过每一片焦黄的落叶都在唤起六岁的他,在这条漫长的路上被生拉硬拽时留下的每一声无助求饶,无望的哭喊。

    连这每一口空气都让人泛呕的地方,他已经待了十年。

    梁淮青捏紧车把手,压着体内被极度压抑而几欲倾泻而出的躁动因子,听见身后传来踏过焦脆叶片的声音,他回头间错觉看到了小时候那个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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