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银走进屋,递过汤婆子,问道:“‘夜郎’一职,是为何意?”
秋上:“喜欢站在床边,看人睡觉的值夜侍从。”
阿银:“我这番作为——是多多担心您。”
“现在师出有名,不是更好?”
“好吧。”
顿了顿,又问:“公子随身带着滑竹片,难道调度军务之外,还要给人下派照身帖?”
秋上:“远赴关外一趟,总得拾取一两个得心应手的人。我这身牌就是为此而来。”
“您发个招贤令就行,怎么还亲自来了海津镇?”
“海津滩场,风行狩猎狙杀,恶名传播在外,又与我朝军镇接壤,是个紧要的咽喉地界。”
阿银心道,这般险恶之地,也不能劳您大驾,就不知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么。
秋上瞥她一眼,续道:“传闻滩场猎杀,只有凶险狡诈之最才能存活下来。”
阿银听得耳鸣:所以我是那个“之最”了吗?
“试问如此佼佼人才,有谁不想纳入帐下。”
“……”
“征纳不行,还未见过放纵出去的。”
“……”
“纵虎归山亦是小事,就怕游荡于野,助纣为虐。”
“公子这话我听得明白,总之多谢您高抬贵手,还赐我身份,遵照您的金面,我也不好去做些忤逆之事,请放一百二十个心。”
“嗯。”
阿银退到廊外,眼观雪野,叹一口气——和秋上这样的说话就是费脑子,句句戳心窝,听漏了更不行。
快到酉时,风雪齐停,果然应验了秋上说的。
室内在说:“推我去镇西。”
镇西是离开海津镇的出路,与幽州、涿州、瀛州三个地界接应,实在是个好去处。这个时候辽兵还把守在镇东的盐田滩场一块地,阿银拣西边走,可避开呵问盘查,还可以把麻烦疙瘩送出家。
阿银问:“西边的哪里?敢问公子,是新的落脚地吗?”
“去了就知。”
阿银将一切物件归于原位,尽力抹去逗留于小院的痕迹,推着秋上走出院门。
外面扫辟出来的行路,没被遮掩,还用得上。走到湖边,四野难行,阿银问秋上有何妙计。
秋上答:“来时怎样,去时照旧。”
阿银为难,“铁匠唤狼犬拖车,才载了您一程,然后背着您进门的,我在后推着车,那时又没积雪。”
秋上扶住车臂站了起来。
阿银遽然明白,他要自己走。
雪及半膝,秋上走一步都艰难,何况腿里有针。他忍痛不声张,形容体貌不显露痛楚,只是抬膝缓慢。阿银过去扶他,他将一半重量压在阿银肩上,阿银累坏了。
两人走走停停,一盏茶才走出十丈远。
阿银擦去满头汗说:“公子等等,我去想想办法。”她使劲将椅车挪到秋上身后,安置他坐下,在椅背竖杆上撑起青布大伞,然后蹚着雪远去。
秋上静静坐在雪地里。
暮空静谧,远野有狼嗥,荒郊野岭,连个蔽身之处也没有。
阿银在车椅扶手上留了几个小粽子给秋上御敌。
一个多时辰过去,秋上差不多要冻僵时,阿银拉着两匹马回来了,头上蒸着气雾,发边挂着点冰碴子。
她说村子都荒废了,寻不到几个人影,沿着西边就走得远些,拿他赠予的金叶子买黑盐和马匹,用盐化雪,整饬好了就赶紧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