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我想观雪。”
阿银回头端详着疾风骤雪。
“在狱中,你能接触的只有典狱、监务、役工、囚犯,及送饭的家眷。现在役工已死,囚犯散亡,家眷排除在外,剩下的两个,其中之一,必是你要找的人。”
阿银面朝风雪而立,片片雪花扑落苍白脸颊之上,带来累累的凉沁。
此时无需让她回头,业已领教到秋上观人、识微、见著的本领。
“典狱。”秋上最终道。
他的推论鲜少出错。昨日滩场狩猎,监务在场,阿银瞧都不瞧那人一眼,只剩下未曾到场、且传闻被阿银唾其面的典狱。
阿银再也不搭话,已知言多必被逐到根底的道理。
秋上:“既不说话,那便是了。”
“您说是就是吧。”
“你退下。”
这次阿银想退得远远的,就走下了木台阶。
“停。”
阿银停步。听到秋上又说:“脚边,阶下。”
阿银低头瞧瞧脚边,白雪莹莹,未见任何异样。
“椒盐罐。”
阿银这才醒悟过来,伸手摸向雪地,掏出了遗落的那只调料罐。
原来秋上不曾戏弄于她。当真是她想着心事,跺脚除雪时,把平时看得贵重的口食料品都弄丢了。
阿银毫不犹豫地将调料罐收进腰囊里。
只要她没有犹疑时,眼瞳里的颜色就没发生任何变化。
秋上目力如炬,透过风雪,细细看阿银的眼睛。
大多时,阿银会用布巾遮挡眼目,既是御光,也是不将异色示之于人。
秋上猜测,阿银这双异于常人的眼睛,没少招致非议。
虽说秋上供职京师皇城,平时多与番邦外族交涉,胡商外使的瞳仁生得颜色各异,也让他觉得,唯独阿银的最为绚丽。
“银”之一字,恰如其分。
这厢里,阿银瞥了秋上一眼,在双目上系上了布巾。在宽阔眼布映衬下,脸显得更小了。除了一截挺直的鼻子和两片嘴唇露在外面,任何点滴细小的表情,已无处安放下去。
秋上知道阿银一双眸子亮得很,即使蒙上一层布,也不妨碍人肆意游目各处。
因而在面上显露关切说:“你进来些,廊外有雪。”
阿银站在阶下仰头看雪,动也未动。
秋上就问:“第一次瞧见大雪么?”
阿银随口答:“隆冬大雪,素昧平生。”
“那么,你是蜀池人?”
“和公子说话极费脑力,而我此时,不想劳神费力。”
秋上:“圣朝疆域内外均逢雪,只有蜀池,集天险万壑为屏障,长年温暖如春。”
阿银:“说不定我是外族番邦之人。”
“外族番邦,断然没有火烧高丽使的彪炳史迹。”
“这话听着有些不对味呐,公子是在贬损我吧?”
秋上:“案卷上书,你从海外而来,可是去了高丽国?”
“是的。”
“所为何事?”
“公子问的话容我想想——依您连环锁套的本领,若我否认有事,您便会认为我‘为了人’而去,因此我先声告知:身无户籍,浮浪四野,交了牙钱寻营生,被胡商带去海外帮役。恰逢高丽战乱,我与海客结伴归还,遭高丽使扣押,说我瞳生异色,可媲价于昆仑奴,要将我卖给辽贵族。”
秋上道:“但高丽使已死。”
阿银点头,“我还活着。”
所以死无对证。
不过在当今世俗,无论是中原还是番夷,均以豢奴斗富为风,若是嬉戏宴游时带上面容奇异或长相殊艳的奴隶,可令主人名声大噪、颜面生辉。
奴隶买卖中,阿银这种瞳色流银、骨相秀丽的异类,要价甚至比昆仑奴更高。
只因奇货可居。
秋上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本朝奴隶户籍制完备,阿银一旦落籍,终身受主人支配。若外逃,失落成浮浪户,会被各级官府追缉。
但阿银本人不以为然,四处漂流,不受管束,她所说的帮役高丽,极有可能是从前一个主人手上逃出来的,从而要远避海外。
秋上内心审慎了一番。
正当他用人之际,阿银的出身与野性难服,是他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他沉吟道:“你是何人?到底什么来历?”
阿银不想交代得事无巨细。但又知道,在秋上面前瞒得了一时,后面被他调档大索貌阅,也欺瞒不了多久。
事实可见,秋上确是买了她。从昨日滩场起,就有盐铁判官殷勤记录在案,转身将文案亲自送到馆驿,回传到宋朝。不久的将来,案书会刻录成三本,分别送到县衙、州衙、户部存档,官府增补卖身契,再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