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她忽然想:裴七郎这时候在做什么呢?

    想着想着,困意渐起,苏蕴宜侧过身正欲阖眼入睡,棚屋外却隐约传来悉悉索索的异样的响动,随即“砰”的一声——

    碎石迸裂,喊杀震天。

    一支羽箭擦过楼登的侧脸,带起一串血珠直直插入身后城墙的砖石,其力之强,竟令砖石散碎飞溅。

    流民群中顿时爆发出剧烈欢呼,而裴七郎缓缓放下手中长弓,仰面朗声道:“楼登,你回去告诉那朱化老儿,他若肯老老实实让出京口,我便留他一命滚回建康,如若不然……”

    方才那一箭正擦着楼登的脸颊掠过,堂堂京口守将,此时被射碎了胆魄,吓得跌坐在地,好一会儿才在左右亲卫的搀扶下勉强爬起,抱着头躲在墙垛后面哭嚎:“裴郎君,不是我等故意与您作对,只是朱化的太守之位乃是魏太傅亲定,你便是率流民强夺了去,也会被打成叛逆的啊!届时四方军队皆可以平乱,你纵然一时得了京口,恐怕也不能长久哇!”

    “这你便不必担心了。”裴七郎轻抚长弓,漫不经心地说:“魏桓又算得了什么,我自有法子令陛下下旨助我得偿此事。”

    权倾朝野的魏太傅在裴七郎口中竟仿佛无关紧要——他究竟是什么人?

    楼登不敢深思,慌忙逃了去向朱化禀报此事。

    “什么?裴七郎竟是想要夺了我这京口?!”朱化猛地一用力,手上青瓷盏登时捏碎迸裂,“好小子,我原还打算看在他筹粮辛苦的份上,全了他的体面,谁知……”

    “谁知,他却想要断了我立足的根基!”声音猝然尖锐,朱化的眼中明晃晃地放出凶光。

    楼登忙问:“太守可有决断?”

    “决断?”朱化轻嗤,“流民人虽多,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我有精兵据城而守,可保一时无虞。”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啊!”

    “我自然知道!”朱化不耐烦地剜了楼登一眼,起身负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有线人来报,裴七郎身侧那名唇红齿白的小厮,乃是他的爱姬女扮男装……领兵赈灾都要带在身边,足可见他对那女子爱惜非常。”

    “我说那晚他中药之后怎么还对我派去的两个女人无动于衷,原来是有尤物在侧,瞧不上寻常庸脂俗粉。”朱化的手指捻动胡须,眼神渐渐深幽,他努力回忆着裴七郎那女人的模样,虽五官模糊,却愈想愈觉得心痒,“能引裴七郎那等人物都如此沉迷,想来必是个绝色,我若将她拿了在手,一面逼退那裴七,一面则可以……”

    眼见朱化笑容愈发猥琐,楼登忙打断道:“太守,裴七郎那人心性坚韧,恐怕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轻易罢休!”

    “你懂什么?”朱化不悦“啧”了一声,“那女子不过是我的缓兵之计,只消裴七郎有一分犹豫,我便假作退让,提出停战谈判,待拖延上几日……”

    “便有朝廷兵马来援?”

    “援兵倒是有,只是来者并非朝廷人马。”朱化阴冷笑着缓缓摇头,“而是北羯人。”

    忽如惊雷轰顶,楼登大惊失色,“太守怎可引北羯人来此?!这是大罪,若教魏太傅知道了……”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朱化厉声喝斥,见楼登面露难色,他又缓了语气道:“况且北羯人也不算是我引来的,听闻北羯二皇子潜藏在我大锦,他那好大兄正到处找他,我不过放了个假消息出去而已。”

    楼登嗫嚅:“太守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何为?自是为了杀人。一帮流民贱种,竟想踩到我的头上,该死!”朱化狠狠捏着胡须咬牙切齿地道:“可若由我亲自下令动手斩草除根,难免要背上残酷不仁的骂名,干脆借了北羯人的手,还我京口一个清静!”

    说罢,朱化越想越得意,竟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随风散入夜中,而同一片夜幕笼罩下,苏蕴宜披衣起身,走到门边,小声问:“谁在外头?”

    “砰砰”的敲门声随即一停,门外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

    “是我啊,小大夫!江儿他娘突然不好了,你快过来帮她看看!”

    是秦娘子的丈夫阿生。

    木门“嘎吱”一声开了小半条缝,苏蕴宜从门后露出半张脸,“秦娘子她怎么了?”

    阿生一张老实巴交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之色,“我也不晓得她怎么了,之前一直还好好的,方才突然就发作起来,上吐下泻的。小大夫,请你快去给她看看吧!”

    苏蕴宜不疑有他,忙拔腿跟他往他们一家所住的棚屋走去,“她人现在神志可还清醒?”

    “人倒是还醒着,只是一直叫痛。”

    夜色如药汁浓稠,月亮被云翳蚕食殆尽,不远处有只夜枭飞掠而过,发出鬼祟的笑声。

    苏蕴宜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头看向阿生,“所有青壮年都跟随裴七去夺城了,怎么你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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