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遇


    “没意思。”朱棣眼观鼻,鼻观心。

    “还装!早见了没意思,那你爬人徐家后院的墙做什么!丢你老子的人!”朱元璋说着顺手抓起一把瓜子就要丢他,朱棣“腾”地从椅子上蹦起来,撒腿就跑。

    “浑小子,敢跑!你给我站住!”

    “娘,娘!”朱棣边跑边求救。

    “重八,重八?”马皇后喊着皇帝的旧名儿忙起身赶上前护着,一时间三个人满殿绕着柱子乱转,攥在皇帝拳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爹!别追了!儿子昨儿刚被徐家的狗追,今儿又被爹追,跑死儿子了!”

    “浑小子你把你爹和狗放在一起作比?”

    “爹爹爹您误会了!儿子不敢,娘!”转到最后好不容易父子都被皇后拦下,朱棣死死躲在皇后身后不露头。

    马皇后正面挡着皇帝,扭着身子问:“四儿,你被狗追了?咬着没?徐家也真是的,放狗做什么……”

    “咬了活该!”朱元璋笑骂道:“幸亏浑小子还知道换身平头百姓的衣裳再去,否则被人认出来,岂不害我被老徐笑话!”

    朱棣听了,心里默默盘算:“也不知徐允恭的嘴严不严,可别跟他爹说漏了……明儿见了还得再好生收买他一通……”前日他买通徐允恭,叫昨天上午把大姐约到后院,他好爬上墙头看一看。

    正思索着,一个不防,被朱元璋箭步绕过皇后,一手扯住衣领。朱棣屁股扭成蛇都躲不过亲爹的长腿,被揪着结结实实扁了两三脚。

    三人闹得大汗淋漓,重新落座喝茶。马皇后问:“墙都爬了,人见着没?”

    朱棣想了想,还是说实话道:“见着了。”

    “好不好?”

    朱棣红脸道:“好。”

    马皇后存心逗他:“才见了一面,就知道人好?”

    他父皇在旁抢话道:“被人一毽子踢下墙来了还觉得好,看来是真好。”

    “爹……”朱棣的脸快红成他的姓了。

    这时外头通报,说太子殿下到。

    只见又有一名红衣少年,身段比朱棣略瘦高些,削肩,头戴翼善冠,白皙如玉,额头丰润,目清如泉,时时含笑,眉眼间不笑时都透着温文——正是当今太子朱标。他衣袂翩翩进殿来,走路轻轻带起阵风,行云流水般叩头请了安。朱棣早起身向他行了礼,又让座。

    马皇后命人在皇帝脚边给太子加一张椅子,仍叫朱棣在原座儿坐下,朱棣等太子落座,这才遵命坐了。

    皇帝问:“何事?”

    朱标进殿时将三人打量过一番,知道父皇早已息怒,便从容笑道:“李长庚火急火燎地跑来,说‘皇爷要打四爷’,儿子怕爹下手重了闪着腰,特来瞧瞧。”

    朱棣抱拳笑道:“谢谢哥!”

    朱元璋将桌上一方丝帕丢到朱标脸上,笑道:“偏你疼他!大冷天大老远从文华殿过来,也不嫌累。”冬月天寒,长子赶来得急,清秀的脸庞上沁起薄薄一层汗。

    朱标接了帕子揩揩脸颊,笑道:“爹教训儿子是应该,只是爹别再闪了腰,这最要紧。”

    太子问四弟为何挨打,于是皇后又说起给朱棣订的徐氏来。朱棣仍别扭着不肯见。马皇后笑道:“她就住在我宫里,你躲她一时,难道还躲她一世?”

    朱棣道:“能躲一时是一时。等过几日,她不记得了,再见她。”

    朱元璋道:“怂样儿,这会子敢做不敢当了?爹要是你,见面就大剌剌告诉她,‘当天爬墙的就是我’,看她如何。”

    马皇后笑道:“当年还不知是谁,义父刚给定下婚事时,饥荒年间不知去哪弄了块好稀奇的鹅肉……”朱元璋听见“鹅肉”两字,知道她要说哪一节,老脸羞红,忙打断道:“四崽不想见就不见,多大点事儿!”

    四人都笑了。

    因太子在文华殿还有事处理,朱棣随他一同告退,欲亲自送太子回文华殿。兄弟二人出了坤宁宫门,一路说着话离去。

    皇帝望着他俩的背影,面露欣慰。

    “老四皮归皮,要是老二和老三,都能像他,将来辅弼太子,拱卫朝廷,我千秋万岁之后,也就彻底放心了。”

    皇后宽慰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老二和老三,也各有他们的好处。虽然一碗水始终端不平,你也别偏心太过了,给孩子们添乱呢。”

    “知道了。”皇帝笑道:“还说我偏心,你疼他俩,比疼玉凰和玉鸾还多。书上说古代的贤妻对庶子,‘视若亲生’,你待他俩简直比亲生的还宠。”

    皇后温婉一笑,叹道:“正因不是亲生的,反而更要宠爱些。若是亲生的,打就打了骂就骂了,旁人能说什么?庶出,稍有薄待了,不光是外人多嘴,就连这孩子自己,恐怕都要在心里多掂量。况且四儿……可怜见的。”她没有再说下去。

    燕王生母早逝。

    皇帝也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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