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回 八年恨,一朝拂袖乱生死
 他看向被长刀所挟的百毒门少女,平静道:“五年前,一心报仇雪恨的我偶然听闻百毒门有化人为骨的毒物,便四处寻之,得幸百毒门素有收留流浪儿的旧例,我亦得师门垂怜。小师姐不愿说,百毒门也想要掩盖白骨案,他们更是几番来追杀于我——是因为我偷了百毒门的圣物。”

    那姑娘欲言又止,盯着白玉堂贴近脖子的刀,扭头闭眼。

    “百毒门擅制奇毒,但可怕的不是毒,是虫,且并非江湖早有传闻的蛊虫,而是最为常见的……”程文远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玄驹虫蚁。”

    见他的动作,一众百毒门弟子竟下意识向后挪了一点。

    “半月前我在陈州遇上了姐姐,一眼便瞧出了她耳上坠子是儿时母亲所赠,得以相认。”程文远淡淡笑声,声入风里似悲歌,“我与姐姐提起复仇之事,姐姐有心阻拦,我便独自离去。姐姐只知我要在泉水下药,并不知此物。”

    “师门……”他顿了顿,又改口,“百毒门称其为食人蚁,乃掌门所养的奇物。我手中偷来的是可控食人蚁千军万马的蚁后。而水中所下的,是对人体无害、遇光则消的药物,此药可叫食人蚁发狂食其血肉,只留白骨。”程文远没有打开瓶盖之意,只平静道来,“此物虽生得微末,却凶悍非常,吞血食肉眨眼之间,不留半点痕迹。”

    说着他将瓶子放在了地上,抬目而笑,少年温软柔顺的皮囊沾着狠辣无情:“恶虎因此丧命。至于镖队,不该从山路而行,我猜是恶虎上所留的食人蚁被镖队人马撞上了。我曾同展大、展少侠言啃食之声,及蚁潮退去时的黑影,非是信口雌黄。”

    “但你是为了引出县衙中知晓八年前案子的人故意为之。”包拯未有动容,一语点破,“你昨日在县衙并未动手,是知晓知县调任。若非程姑娘不知其中干系,贸然认罪,出手行刺知县以便揽罪于身,你接下来要动手的……就是当年掩埋案子的官府中人。

    程文远沉默了半晌,闭上眼。“包大人断案如神。”他如释重负般说道。

    “草民认罪。”

    阿文闻言,抓着程文远痛哭出声,又禁不住这种痛苦般蜷缩在地:“我早说了不要去,早说了……怎会如此,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好不容易找到你……怎会如此……”

    “姐姐,家仇不报,文远死不瞑目。”

    程文远轻手揽住阿文,仿佛不是一个瘦弱的少年,眼中还有尚未燃尽的仇恨:“你只知程家遭难,却不知那一年……我看见了什么。”

    “报仇哪里比得上你好好的……”阿文嚎啕,哽得上气不接下气。

    程文远笑了一笑。

    “姐姐可记得……因那年天大旱,颗粒无收,食不果腹,最终闹了饥荒。”程文远仿佛没听到阿文的话,只管自己说下去,“远近数十里,山木尽枯、黄土裂缝,朝廷放赈救灾之人迟迟未至,安平、天昌等镇皆饿殍遍野,遑论深山之中的陈家村。”

    喧声因少年之语渐止,众人面面相觑,想起前几日陈州流民奔涌,便也多少明白这寥寥数语之下是何等惨状。

    可接下来所言,却远远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陈家村人心生歹意,只道我们家有食物,不肯与他们分,夜里拿着镰刀、斧头、菜刀冲了进来,将每个人砍死,满地都是鲜血。娘为了把我藏起来,就抵着柜子在我眼前被活活砍成了两半。聂哥哥把我偷偷从窗户带出去,可是为了引开人助我逃跑,也被逮去杀害。”他仰着头,仿佛要穿过屋顶看到天空,面容平静,双目通红似含血泪,“那天天好黑,可是血好像都在发光,比太阳还要刺眼。”

    “陈家村人饿疯了,我知晓他们是饿疯了。”他这么说,字句却令人背脊发凉。

    没亲眼看见这一切的姐姐,怎么会明白他八年来是多么痛苦,又是积攒了怎样的恨意。他不敢忘,也忘不了,六岁起日夜都在这场梦魇之中。

    “可是这还不够……!”

    程文远咬牙切齿,扭过头看向包拯,语气尖锐,“包大人明察秋毫、断案如神,亦能不畏权贵,文远佩服。可不知,倘若包大人见血案之中,村人皆凶徒时,又当如何处置?”

    “……”包拯神色微动,好似语塞。

    楼中静默。

    程文远便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又倏尔收声问道:“包大人也不知如何是好吗?”

    “人人都道法不责众。好个法不责众,好个孩童戏言不可当真。”那双目锐利,如不管不顾、无情取人性命的洪水猛兽,正如展昭遇到他的第一夜所见模样。“我去报案,连门都没进就被赶了出来!”

    他嘶哑高声,直逼人心麻木处,一语剜出血肉来,“对,我只是个六岁的孩童!”

    “可他们知道那陈家村人做了什么吗?!”

    程文远直起身,仿佛所有在漫长日夜里潜伏的恨意在这一刻被天光揭开了,他又痛又恨又畅快淋漓,“程家为何一夜只剩白骨?通往天昌的路为何走山被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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