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没催促,堂倌倒是先端着托盘上来了。两碗热腾腾的胡辣汤,一碟冒着热气的糍糕,叫人食指大动。展昭取了筷子,似是一点儿不在意谈话被打断,神色自然地端起碗。他的吃相不能说是优雅,但瞧来却叫人舒心,没什么大动静,斯斯文文的。那一只手将筷子握得挺高,好似没怎么着力,很是轻巧。陈文聂瞧着瞧着,忍不住咽着口水也端起另一碗胡辣汤开动起来。
约莫大半碗胡辣汤下肚,展昭的神色更加轻快了些,伸手招呼了堂倌。
“客官您还想来点什么?”堂倌这便凑上前来。
展昭出手不算阔绰,但人都喜欢看个笑脸么,尤其是展昭给人印象极好,谈吐温和客气。
“想跟小二哥打听个事儿。”展昭说道,在堂倌点头之后才继续问了下去,“这天昌镇附近可有乱葬岗?”
听到展昭问话,陈文聂猛地一声咳,显然是吃呛到了。
抱着托盘的堂倌也是傻眼,上酒楼问什么的都有,但打听乱葬岗想必算得头回。不过看在银子的份上他还是摆了摆手,小声说道:“这位爷,您若是打听那坟头山,这出了天昌镇往东北拐有座山,这天昌镇没了人都埋那儿。至于乱葬岗,这镇子附近可没有,得再往三星镇去,那儿隔了座山里头确实是有个乱葬岗。”
坟头山都是家里没了人才去立的坟头,乱葬岗上多是无人认领的尸首,白骨遍地,这差得远着呢。
“三星镇?那离这儿可有些脚程。”展昭说道。
“可不是么,客官,谁愿意附近有个乱葬岗啊,那多晦气。早些年官府说什么入土为安,下令把乱葬岗给填了,在这天昌镇便是窑姐儿没了都有人给堆个坟头。乞丐若是死了就报官,县衙的县太爷自会叫衙役们去坟头山找块地儿好好安葬。”堂倌道。
展少侠挑起眉,那位背后骂他傻子的知县还是个好官。
既然没有乱葬岗,那些白骨总不可能是从三星镇外的山里大老远运来的,途径破庙,那么大动静展昭不可能没有发现。可若说密林白骨是从天昌镇的坟头山挖来的……这动人坟头遭天雷劈的忌讳事,不说没几个人愿做,也容易露了端倪。
展昭想了一会,没个头绪。
密林的白骨非是只有一两具……如此大费周章弄一堆白骨,究竟是何意图?就是留一地尸体也好过这样装神弄鬼。镖局伙计横死,官府至多算作江湖仇杀结案,或是托个信给长顺镖局便不了了之。毕竟江湖恩怨诸多,官府向来难以管束,江湖人也不肯叫官府掺一脚。
难不成真如杨忆瑶所说,是拐了人拉了一车白骨糊弄人?
那为何不干脆连货物一并带走,神不知鬼不觉,待到长顺镖局报个失踪案都猴年马月了。押镖路途遥远,何时何地丢了都不知,更无从查起。
是他多虑了,还是这里头的古怪太多?
展昭越想越糊涂,寻不得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用筷子夹了一块糍糕,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心道味道还不错,目光却掠过埋头安静喝胡辣汤的陈文聂。
“展大哥——”恰好陈文聂猛地一抬头,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却见一个白影朝着他的眼睛直溜溜地砸了过来。他吓得向后一仰头,从板凳上摔下去。
展昭手一伸,将那个小玩意儿逮了过来,另一手扶稳了陈文聂。
他纵目望去,街上人群熙攘,有挑着扁担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亦有胡闹的孩子,更多的还是年轻力壮的男人……但无人能有这般功底。展昭摊开手,手中是一个纸团,里面裹着块墨玉,和他钱袋里的那块几乎分毫不差。他眉梢微挑,“功夫挺俊,人却顽劣了些。”他说,倒也没生气。
这一手功夫将力道把握得极稳,那裹着墨玉的纸团虽说冲着陈文聂的脑门来,却好似笃定他能接着。
不过展昭有些哭笑不得,怎觉得那人在逗他玩呢。
酒楼正门所对北侧一个小巷里开着一道门,门口放着一个硕大的酒缸,院里一个老头笑吟吟地在舀酒往一个小酒壶里装,一边还轻快念着歌谣。
而门前台阶上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月白长衫,分明颜色素净,那眉眼却叫人觉得艳得挪不开眼,只是浑身煞气,怀里还抱着把裹布的长刀,没人敢仔细打量。他靠在门边,嘴角微微翘起,单手把玩一块黑漆漆的飞蝗石,正是用墨玉戏弄展昭的白玉堂。
“公子瞧着心情不错?”装酒的老头将小酒壶丢给白玉堂。
“投石问路,”白玉堂答非所问道,“确是有趣。”他单手接过小酒壶往腰上一挂,摆摆手,轻身跃了出去。
墨玉产自西域,皆言其色浓质腻、纹理细致,乃是价值不菲的好玉。这满江湖,不,全天下也就腰缠万贯、富可敌国的陷空岛白五爷讲究,信手就拿墨玉做飞蝗石,丢一个水花响。
他也不是没有旁的鹅卵石做暗器,但白五爷散起财来没个顾忌,在江湖上都是排得上号的。尤其是这墨玉飞蝗石,真丢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