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他看着景王身后破败的连廊说道:

    “殿下这几日可往城中百姓居所去过?”

    崔马二人知道崔进要说实言了,面有焦色。

    “殿下知道我莒城有几口井,几处粮仓,几个瞭望台?”崔进还是不紧不慢,浑然不管景王语中愤懑,也没看见那二人的担忧。

    “孤略有所知。”

    “好,那殿下可知每年要塌几口井,从茵城运粮运水所耗几何,粮仓被风沙吹堵,城中百姓从沙中淘米能吃上几月饱饭?”

    这一番话把景王问住了,将士们却都提起了心。今日来的都是莒城守军,崔进的话他们都答得上来。

    “五口,每年都要塌五口井。莒城的地快被黄沙都盖住了,这土不实,挖多少井都要塌。塌一次,所耗钱银少说一千两。五口,就是五千两。”

    “下官还没算上井塌后,百姓吃喝都要依靠去附近边水河取水,边水最近的一条离我莒城五十里。”

    “单程五十里,水洒了就是又一百里。”

    院中众人攥紧了拳头,面上难掩愤慨与痛心。

    “运粮每里所耗十两,我莒城离茵地百余里,每趟所耗少说一千两银。”

    “殿下也知这边外的黄沙磨人心,可是我城中百姓就快要吃不上稻米,只能吃沙了。”

    “这些,殿下都可知?”

    景王沉默良久,她知道空饷的去向了。

    “殿下,京中的拨款已经迟了三年了。我莒城的麦子也三年没有抽穗了。”

    崔进还是慢慢的说,院中人全部静默,景王也知道了方才她提出崔、马二人隐瞒莒城吃空饷,城防器械以次充好,为何这些人大多默不作声。

    景王看着崔进,太守胡须花白,身板挺直,说话中气十足,眼中无邪,坦坦荡荡。

    崔、马二人则哼声不言,一人低头,一人蔑视看向景王。

    “所以殿下要如何向皇上承情,又将如何罚处,我崔某的官帽还能戴的住吗?还是说我崔某的头还能保得住?”

    崔进说完了,景王身后那长廊的破屋檐下有块将掉不掉的栏板,被稍刮起的风吹得也掉了下来。

    木头被沙子磨得很薄,轻飘飘的一块别说砸死人,碰死两只蚂蚁都难。

    江景宴捏紧了手中的书简,拢了衣袖,坐直了身板,目光直视崔进朗声说道:“所以太守就能默视一直如此?”

    “下官在莒城十余年了,头几年里收成尚算勉强,第五年后雨下的更少了。”

    “井塌的也更多了。”

    “直到五月前允王殿下来此,下官的奏表都递不到皇上的案前。”

    “殿下与允王应当是同样的想法吧。”崔进空空落落的一句话抛给了景王,他语中甚至没有期待,没有恳求。

    过去数年的艰辛与苦苦挣扎也好似细雨流过泥沙,没有留下分毫痕迹。

    他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官位,不在乎自己的命,也不寄希望于能够得到改变,只要这景王能与允王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莒城就能再撑过下一个十年。

    景王卷起了舆图,随手丢给金辰后朗声说道:“孤不认可。”

    “孤的三哥或许认同尔等的做法,但是孤与三哥大不相同。”

    崔进望向景王,京中温世炎一案他多少知道一些,那时他满以为这景王也只不过用了一些宫闱手段,吓退了严率那懦夫。

    但攻城一日这位景王冲锋在前,一口□□挑数十人,他在城上看到了,确是少年英才。可是他还是不信,此人难道能将自己的命系于莒城百姓的身上,若他是皇子他也不会如此。

    人之一向懂得趋利避害,没有上赶着往火坑中跳的人。

    可是崔进听见景王如是说道“从莒城到京,要经历数城,京中层层盘剥,各州郡也要搜刮一二,真正到了莒城手上的有多少?”

    “莒城每年从户部手上通过这万余人的空饷,多拿近二十万两,可其中哪些官员拿去了大头,哪些人提心吊胆不够家中添一碗饭。崔大人都知道,又能帮到多少?”

    “近一万两千余人的空饷,落到了莒城还有四千吗?”

    “崔大人比孤更是清楚。”

    “那难道莒城就永远只能挪了军费东墙补西墙,军中永远瞒着每次来边外的官员,每次还要封了大大的银子把他们送走,然后再等下一次发放军饷,克扣下一次补修城墙的钱?”

    “等到齐军来袭,我莒城上下又要全城惊惶,百姓随时准备流离失所。”

    “崔大人,饮鸩止渴也不过只能多活数天。”

    景王声有缓急,但一片赤诚可见,说完之后,院中鸦雀无声。

    这就是为何崔、马二人气定神闲,目中无人还胆敢挑衅的原因。他二人也只跟着景王来了三月有余,却已和这些糙人、浑人共了患难。

    这边外上下已是贪无可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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