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殉之风
    整个上房正厅内只有荣亲王,侍从垂手侍立两侧,安静的连呼吸都不可闻,有种诡异的肃穆。

    须臾,她听到一声叹息。

    “会照顾人吗?”荣亲王低沉的声音传来。

    宋婉点点头,应道:“回王爷,原先在府中,妾的母亲体弱多病,就是妾照顾的。”

    “珩澜与旁的病人不同,既他愿意让你陪着,你就好生照顾,有墨大夫提点你。”荣亲王道。

    珩澜?

    宋婉估摸着,这估计是沈湛的小字。

    荣亲王垂眸,从他的角度看到跪在蒲团上的少女削肩细腰,鼻腻鹅脂,像是刚绞了面,尖尖的脸透着莹白的光泽,已梳了妇人发式,露出光洁的额头。

    穿着绯红色的衣衫,婀娜纤巧,和周遭喜庆的装饰融为一幅画,看着就充满朝气,喜气洋洋。

    府里很久没有过这样的生气了。

    她虽是跪着,脊背却挺直。

    但毕竟年轻,藏不住心思,即使再强装镇定,养气于心的功夫也比不得天潢贵胄的亲王,骨子里的担忧和恐惧是瞒不住的。

    荣亲王是怜香惜玉之人不假,在看到她掐在掌心里发白的手时,动了一瞬的恻隐之心——

    这个可怜的女孩子,明知自己未来的夫君是个将死之人,却还是被家人推进了火坑,还得掩藏慌乱和不甘,违心地说愿意伺候。

    这怜悯也仅仅是一瞬。

    荣亲王的神色恢复冷淡,目光幽幽看向宋婉。

    她能嫁入王府伺候,是她的造化。

    “你应知道嫁进王府是为了什么,若是珩澜有了三长两短,你便也只能随着去了。”他道。

    宋婉的身体果然绷紧了,“……是,妾明白。”

    殉葬制度在三十年前皇帝刚登基时就明令禁止过,但后来皇帝年老,精力都放在更重要的事上,人殉之风便悄然又起。

    当然,不敢明目张胆让正室夫人、正妃去殉葬,殉的都是些身份低贱且无子嗣的侍妾。

    她们的命,如草芥。

    宋婉应了个是,心像跌进了冰窟里。

    果然,荣亲王府没人觉得是娶正经世子妃,她回忆起昨日大婚,连王府正门都没有开,也没什么正经宾客来贺。

    连婢女对她的称呼都并不提及“世子妃”三个字。

    她知道,作世子妃,是要上皇室玉牒的。

    哪有人会拿正妃殉葬呢。

    荣亲王是怕她不尽心尽力伺候沈湛,绝了她等沈湛死了,好在王府里锦衣玉食颐养天年的心。

    殉葬这一条,宋婉不知父亲和母亲想到没有。

    她使劲儿忍住心中漫起的悲凉,眉间的软弱淡去,平静道:“王爷放心,妾定全心全意侍候世子。”

    即使如此,荣亲王还是看出了她的惶恐。

    但还好,他还算满意。

    又不是什么名门贵女,在面对这样的境况还能保持镇定,且并不攀扯关系,知趣儿地只唤他为王爷而非父亲。

    荣亲王点点头,道:“行了,我还有政事未处理,你可以跪安了。”

    “王爷受累了。”宋婉道,而后后退几步,转身离去。

    出了王府上房,过了九曲回廊,一阵凉风拂过,惊起水面波澜。

    宋婉瑟缩一下,才惊觉自己竟被冷汗浸透了背心。

    松懈下来,四肢都有些酸软无力。

    此时想到自己昨夜拿烛台抵着沈湛脖子的行为,简直是……

    荣亲王找人合八字给儿子冲喜娶妻,又恐她照顾沈湛不尽心,而拿殉葬胁迫她,让她的命与沈湛的绑在一起。

    他是亲王,却也是父亲。父亲爱儿子,本没有错。

    而她的父亲呢?

    拿母亲胁迫她令她替姐姐冲喜嫁人,不顾她在王府中是否会如履薄冰,是否会伏低做小,是否会丢了性命。

    人与人,真是不同的。

    悲凉、委屈、羡慕的情绪终汇聚成惊涛骇浪,排山倒海地向她涌来。

    宋婉扶着凭栏处,有风袭来,明明是夏末,整个腔子却透心凉。

    她无人可依,只能自己扛,而如今,摆在面前的就只有一条路,让沈湛活下去,沈湛活着,她就能活着。

    她活着,母亲在宋府的日子才能不那么艰难。

    一旁跟随的两个婢女似乎习惯了寡言少语,只静静立于一旁,直到不远处的青衣医者过来。

    “世子妃,您这是怎么了?”墨大夫问,“可是谁给您委屈受了?”

    她本不是什么多愁善感之人,若非如此,从小到大在宋府中受的那些苛待早就令她气死、怄死了。

    宋婉很快收拾了情绪,眼眸深处的锋利隐去,转过身去抹干了脸上的泪。回首时莞尔道:“先生姓墨吧?可别叫我世子妃了,阖府都知道,我就是来伺候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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