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省着点儿打!长官们说了,头一茬过后,都省着点儿子弹。”
“往后的仗,还长着呢!”
那新兵手一抖,愣了一下。
随即,嘿嘿的傻笑了一声,果然把扳机扣得慢了下来。
排长骂骂咧咧地重新趴好,端起他那口“大盘鸡”,眯起眼,冲着兵站的火力点,又是短促的一梭子点射。
不多不少,一次点射刚好是三发子弹,相当于是在练习枪法一样。
领饷,吃粮,打仗。
至于打的是谁,为的是啥,心中早已麻木的他,实在是懒得去想了。
这年月,能活着领到下个月的饷,能拿着钱在城里吃顿好的,再趴在黢黑的床单上摇晃几下,就算烧高香了。
况且,今晚这仗还偷着邪性,不仅让他们省子弹,还不让他们冲锋。
而此时,距离兵站两公里外的一座无名山头。
暂编第三师的临时师部,就设在山头的一间破庙内。
破庙年久失修,四处漏风。
可如今,那几扇透风的窗户,全被师部的警卫员们,用钉子把厚厚的军毯钉在窗户上。
原本歪歪斜斜的木门,也被拆下来,换上了厚厚的门帘。
屋子正中央,生着一大盆烧得很旺的炭盆。
火苗舔着盆沿,把整间屋子烘得暖烘烘的,跟外头那北风呼啸的寒冷天气,俨然是两个世道。
暂三师师长薛佳兵少将,此刻,竟然跟个勤务兵一样。
脸上堆着热络到近乎谄媚的笑,将一杯刚温好的白酒,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了坐在中间的那位中年军官面前。
那军官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呢子军装,领口上,挂着一对亮闪闪的少将军衔。
他叫高瑞林,是北平军分会代委员长何长官,亲自指派下来的军事参议。
说白了,就是派到前线来的“监军”,监督二十九军完成收复铁路的任务。
“高参议,您这一路车马劳顿,这么冷的天,还肯亲自到前线来督战,兄弟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刻意把腰弯的很低的薛佳兵,口中不断地恭维着:“来来来,先喝口热酒,暖暖身子。”
高瑞林怡然自得地接过酒杯,抿了一小口,侧耳听着庙外那滚雷般密集的枪炮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薛师长,外头这动静,可不小啊。”
他捻着酒杯,慢悠悠的说道:“听这火力,你们宋军长,看样子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嘿嘿,高参议这是谬赞了!”
薛佳兵一听这话,立马挺直了腰杆,拍着胸脯,一脸自豪地吹嘘起来:“不瞒您说,我这暂编第三师,那可是全员清一色的英式装备!”
“弟兄们自打归了宋军长麾下,一个个都盼着能为党国、为委员长,效死力呢!”
嘴上说得慷慨激昂,义薄云天。
可薛佳兵肚中的那个小算盘,打的比谁都精明。
他薛佳兵,是个什么人?
资历比刘鼎山还真要深,在民国乱斗的大染缸里,能屹立不倒,还继续保留着一个师的兵力,最起码要比眼前这个高参议高明的多。
去年,老长官在张家口扯起抗日同盟军那面大旗时,薛佳兵瞅准了风头,拿着从汤二虎那劫来的钱财,买了大批英械。
收拢了几千号人马,入了老冯的伙,混上了一个师长的头衔。
后来,还跟着打一场胜仗,也算是出了一次风头。
奈何,好景不长。
同盟军被南京和日本人两头一夹,眼看就要树倒猢狲散。
他薛佳兵跑得比谁都利索——一边卷铺盖,一边就暗中派人,递了话给何长官和宋哲元两边,忙着给自己寻后路。
毕竟,这是西北军的老传统——有奶便是娘!
那会儿,南京开的价码,也还算不错:一个中央军独立旅的番号,外加二十万大洋的“招安费”。
可薛佳兵,总觉得有点不甘心,自己手里好歹也收拢了一两万人呢,就给了一个独立旅的番号。
掂量来掂量去,最后选择了“已读不回”——南京方面的拉拢。
最后,一合计,直接投了华北各势力当中,最穷的二十九军。
道理很简单——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他手里虽然有一两个师的兵力,也配上了可以跟日本人掰手腕的英械。
可他心里门儿清:自己这支队伍,人杂,底薄,经不起细看。
一旦被中央军收编,部队肯定被点验,裁撤,那他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部队,就成了南京方面的点心。
而且,真要一头扎进南京方面,那个派系林立、黄埔嫡系一家独大的中央军当中,下场只有两个。
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