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没有忘。
或者说, 他终于,被迫想起?来?了。当他探入陶仲文那片濒临崩溃的识海时?,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流, 裹挟着千年的时?光, 轰然灌入了他的神魂。那些在他脑中盘旋已久的、碎裂的、扭曲的认知, 被这股来?自过去的洪流无情地?冲刷、撕裂、再重组, 最终在他眼前?, 拼凑出了一面远远超乎他想象的、残酷的镜子。镜中, 映出了前?生, 也照见了今世。
至此, 他终于知道了他记忆中那个与他日夜练剑的幻影是谁——宋怀真,宋清和的前?世。他也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让他爱恨交织的宋清和是谁——宋怀真的今生。他们是同?一道魂灵的两面, 是同?一棵树上结出的两枚截然不同?的果实。一个冷硬如铁,一个温软如玉;一个让他熟悉到心痛, 一个让他陌生到隔阂。可他们的内核又是如此相似,相似到让秦铮忍不住去想, 到底是谁在修无情道?无情的不是他秦铮, 无情的分明就是宋清和。
因为无情, 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引他人的情,来?证自己的道。因为无情, 所以他永远不会回头看一眼, 那个让他试验成功的人,最终落得何等下场。魂魄离体,游荡千年,一次次跟着他入了轮回。
他想起?了所有,也因此在最后一刻, 认出了被他亲手擒下的陶仲文,究竟是谁。那是他千年前?的胞弟,林怀章。一个与宋清和截然相反,至情至性、为情所困的可怜人。
秦铮带着林怀章回了川省道纪司,将那具被怨气与执念占据的残破身?躯,关进了布满禁制、隔绝天日的地?牢。他亲自守在那里,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在摇曳的油灯光影下,看着那副躯体一日日腐烂,散发出死?亡与绝望的气息,听着里面的神智在清醒与疯癫间摇摆。他犯了尘世的罪,便要在尘世接受审判。
起?初,林怀章只是用?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咒骂他,说他该死?。后来?,当药力与法器剥离掉部分怨气,林怀章便会陷入无尽的哀叹与不甘。“明明只差一点点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如同?鬼魅般在地?牢里回响,“只差一点点,怀真的转世就会爱上我……我要夺舍的那具身?体已经?和他互换了神魂烙印,我们本该永远在一起?……”
秦铮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那些疯言疯语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互换神魂烙印……他想起?前?世,他与宋怀真结为道侣,却?也未曾交换过神魂烙印。那么,宋清和是与谁换了?他要与楚明筠成婚,难道是与他?可林怀章说,要夺舍的身?体分明是江临。他怎么能一边与江临互换神魂烙印,一边又和楚明筠成婚呢?
这混乱的、荒唐的逻辑,像一张无形的、巨大的网,将秦铮再次死?死?地?拖入了名为“宋清和”的深渊。
……那我呢?
他想问,那我呢?
当林怀章的胡言乱语太过吵闹时?,秦铮偶尔会开口,用?毫无起?伏的语调陈述事实,打断他的臆想。这或许是他仅剩的、一点扭曲的怜悯。他看着那张在无数次夺舍中早已变得陌生的脸,已经?完全无法从上面辨认出自己昔日胞弟的半分模样了。
林怀章清醒时?,偶尔会与他交谈,像是倾诉,又像是炫耀,讲述着太素飞升之后那漫长千年里,他如何一次又一次,固执地?寻到宋怀真的转世。
最初几次,他试图复刻一个完美的宋怀真,于是,他收那人为徒,从小带在身?边,亲手教他学剑。“可剑修的魂骨里,似乎天生就刻着刚烈与叛逆。”林怀章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经?质的笑意,“那些被我从小养在身?边的孩子,要么为了不相干的人行侠仗义?,死?于非命;要么在得知真相后,宁可以剖丹还恩的方式与我决裂,也绝不顺从。”他一怒之下,便将人囚于太素洞府,“我想,只要能日夜看着,便也是好的。”
林怀章说,他在洞府门口设下了真心石,只要怀真的转世对他动一丝真情,便可自行离开。但?他等了一世又一世,但?从未有人离开那洞府。
于是他改变了法子。他不再让怀真学剑,而是将他送往他处,让他做符修,做丹修,做医修,妄图用?世俗的温吞,磨去他那一身?孤高的剑骨。他则以陌生人的身?份与他相遇,期待一次偶然的垂青。然而,无论他如何筹谋,那一世又一世的宋怀真,永远都对他淡漠如冰。
直到这一次,他将人送进了合欢宗。林怀章说到这里,那张腐烂的面容上,竟牵扯出一丝扭曲至极的笑意,仿佛在品味一件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我当时想,”他声音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漏风,“既然你天生无情,那我便让你去做这世间最多情的种子。”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个决定带来的后果。“这一世的怀真,确实活得久了一点,没有那么快就死?了。”他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满意,“或许是合欢宗那贪生怕死?、苟且偷生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