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准备把钥匙插进锁孔时,看见钥匙串上宋温德家的钥匙,她几乎忘了分手后还需要交接一些遗物。于是她干脆转身走向电梯。
宋温德打开门,发现是沈莉,颇有些惊讶。他们在对话框里最后的对话还是之前沈莉告诉他,她爸爸已经去世了。
宋温德回了两个字:节哀。
“你回来了?”
“嗯。”
“瘦了。”良久,宋温德看着她认真道。他们俩自从认识起,就没有分开过这样久了。
她穿着灰色的长大衣,像一株朴素的植物,眉眼之间满是疲惫,没有化妆,也没有戴任何饰品,就连左手手腕也是空着的。
“我来把钥匙和戒指还给你。”她伸出手,微凉的手心上躺着一把钥匙和一枚钻戒,手指张开时,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微细响。“我们已经不再是未婚夫妻的关系,我戴着这个不合适。之前走得匆忙,忘记摘下来了。”
宋温德伸手拿回了钥匙。“戒指你就留着吧,我送给你,这就是你的了,没有要回来的道理。”他看到沈莉没有收回手,又笑道:“就当作分手费。”
沈莉这才慢慢地合上手。
“要进来喝一杯吗?”
“不用了。”
这就是沈莉同宋温德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回到了家,重新躺到了地毯上。她的邮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但她已经无心理会。
她望着天花板想,这个小家是爸爸送给她的,哪怕跟他留下的其他遗产来说,根本没法比,她还是觉得心里有一些温暖,尤其在爸爸离去之后。
回国的这些日子,她浑浑噩噩,全然像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母亲和弟弟有各自的悲喜,她也一头扎进悲怆的河流里。整个沈家都像一副冰冷的棺材,其中唯有游魂和尸体。
她没有爸爸了,哪怕那是个从小对她不太上心的爸爸,哪怕那是个跟母亲争吵不休的爸爸,哪怕那是个平日里没有关心过她的爸爸。她还是失去了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正如她失去了她的孩子——她还来不及为一个可以成长为孩子的胚胎难过,就要参加自己父亲的葬礼。
她望着窗外的天,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没有下雪,也没有下雨。很适合告别。
白云悠悠地飘浮在空中。在高纬度地区,人总是以为自己离云很近,也离天空很近。
她的酒柜和冰箱里还有很多酒,于是她勉强站起身,抽出一支又一支酒瓶。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当初买酒杯的行为是多么可笑,人在悲伤至极之时,怎么会有心思挑选合适的酒杯,又耐心地往里面倾倒酒液呢?她仰头喝着一瓶威士忌,喝完后又开始狂灌剩下的半瓶伏特加。
半夜,她借着昏暗的月光,看见了自己身边的钻戒。她满脸泪花,将钻戒戴回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钻石的确是漂亮,哪怕在这样的夜里,她也能见识到它的璀璨和纯净。她把钻戒摘下来,又戴在了右手的无名指上。她伸出五指仔细欣赏着,笑得流了更多的泪。
她早已把求婚视频看了很多遍,多到可以记住全部的细节,她朦胧的眼里只剩下那座铁桥——是不是,她一向以为法兰克福铁桥不够灵验,所以上天要这样惩罚她?她后知后觉似的翻出一把小锁,又从书桌上拿出美工刀,很认真地划上“Lily & Wind”,连双手血迹斑斑也浑然不觉。现在呢?现在就去把这把锁挂上,来得及吗?
她没有穿外套就出了门。
他们家离铁桥不算远,可她还是走了很久很久。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唯有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锁。在寒风里,她颤抖着,用冻得通红的手,把锁挂在了一堆锁中间,几乎没有人能注意到。
挂上去之后她就后悔了。如今还有什么用呢?她苦笑着。破镜不能重圆,坍塌的生活也不能再回到当初的样子。
她慢慢地蹲下身,感觉到腹中翻江倒海。
她向下看,是漆黑的美因河,在这座不属于她的城市,无声地流淌,穿过她的家,穿过她曾经爱人的家。她向上看,是她曾经驻足凝望了无数次的云和天空。
她最后一次看到的月光,是如此冷漠,如此冰凉,像一块冰格里冻了好几天的冰块,更像一把刀冰冷的锋面。
沈莉忽然觉得释然。她慢慢放下手机,摘下戒指。而后闭上眼——她想起自己刚来法兰克福的那天,那天的云是什么颜色?粉色,还是红色?黄色,还是橙色?人生二十多年的时光,像一场快进的电影,一幕幕从她脑海闪过,她想伸手触摸画面中的自己,哭着的,笑着的,幸福的,痛苦的自己,但她只能触摸到黑色的河水——她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模糊的一声——“明年今日,你不要再孤身一个人”……
清晨,法兰克福有名的铁桥就被黄色的警戒线围了起来。
很快报纸上就刊登了这则新闻:年轻的华人女性在法兰克福铁桥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