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巡时还赐过墨宝,是御前行走的红人,配咱们大姑娘委实屈就。听那话的意思竟像是……像是咱们徐府要烧高香才能攀上这根金枝。”话至此处,她突然噤声,惶惶望向屏风后。

    纨扇倏地停在半空,清音朱唇勾起讥诮的弧度。

    这可不就是乌鸦攀了凤凰枝?

    要说那沈家,祖上出过两朝帝师,门前御赐的“经世济民”匾额至今仍用明黄锦缎罩着。如今当家的沈柏胥执掌大理寺刑狱,嫡长子尚了华阳公主,三郎沈璋更是弱冠之年便佩着御赐金错刀出入宫禁。

    这般泼天的富贵,偏教那日赏荷宴上,沈三郎惊鸿一瞥,就此将徐家嫡女的模样烙在心头,直追着徐家的车轿要讨一支玉搔头。

    然而,高门出身的沈夫人,又怎会瞧得上小门小户的徐清艳?长媳华阳公主出嫁时,十里红妆直铺到朱雀大街,那才是配得上玉堂金马的排场。何况沈家自诩百年清流门第,岂是铜臭堆里打滚的商贾能比的?

    偏生沈璋着了魔。

    青玉佛前长明灯明明灭灭,照见少年郎跪得笔直的脊梁。素日里最讲究锦衣玉食的人,生生熬得唇色发白,仍死死攥着徐清滟遗落的那支银簪。

    “母亲若不应,儿便跪死在此处。”

    看着幼子清减的面庞,乔氏终究咬着牙将合婚庚帖塞进官媒手中。尽管如此,乔氏心中依旧愤懑难平,怎会轻易就让徐清滟进门?

    而那官媒娘子最是七窍玲珑心,临行前瞥见乔氏揉皱的帕子,便知该往哪处使力。她斜睨着徐府门楣上斑驳的彩画嗤笑:“要我说,沈三公子这般龙章凤姿的人物,便是配天家贵女也使得。”

    沈家送来的聘礼直堆到廊庑尽头,可那官媒娘子斜眼拈着滚金礼单,倒像是在施舍街边的乞儿,也难怪连山栀这个木讷的小丫头都看出了端倪。

    雕花窗棂漏进一缕斜阳,正巧映在杨姨娘的侧脸上。她摩挲着果盘里的杨梅,眉间的褶皱倏然舒展,夹着一丝幸灾乐祸。

    “然后呢?”

    山栀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说:“那些人走后,夫人摔了整套霁蓝釉茶具,碎瓷片溅到地上到处都是……大姑娘死死攥着合婚庚帖,什么都没说。”

    “好!好得很!”杨姨娘忽然拍掌而笑,鬓边步摇乱颤,“到底是嫡出的体面人,被个婆子这般羞辱,竟还巴巴地要嫁过去,真是好气度!”

    杨姨娘心里酸得厉害,话中尽是冷嘲热讽。

    “可惜啊,山鸡再怎么折腾也成不了凤凰,嫁到沈家又如何?日子还长,且看她能风光到几时。”

    “姨娘慎言。”清音将茶盏重重搁在红木方几上,震得瓶中半凋的白茉莉又落两瓣,“姨娘来京城这么久,眼界却还像从前那般浅薄。沈家请官媒、用正红泥金帖,许的是正室之位,而我呢?来日只怕是和姨娘一样,落得个凄凉下场。”

    杨姨娘喉头一哽,指尖几乎掐进肉里。

    她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当年自己进门时,不过是一顶青布小轿抬着的贱妾,无媒无聘,更无八抬大轿的风光。

    贱妾生的女儿,将来又能指望嫁得多体面呢?

    清音轻轻推开竹夫人,独自下了床,步履轻缓地走到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羸弱的面庞,气色黯淡,唯独那双荔枝眼清亮有神,不见半分病态。

    她漫不经心地拿起傅粉,一层层涂抹在脸上,原本就羸弱的面容更添几分憔悴,仿佛真的被病魔折磨得虚弱不堪。

    “姐姐的锦绣姻缘,可是能为徐家的女儿镀层金呢。这对我来说,岂不是一件好事?”

    杨姨娘张了张嘴,终是哑了火。

    烈烈夏日热气蒸腾,窗外无数鸣蝉力竭苦叫着,为这盛夏平添几分沉闷与燥热。

    金乌西坠,霞铺半边天。

    关雎院位于徐府最偏僻的一隅,因清音体弱多病需静养,平日里除了杨姨娘偶尔踏足,几乎无人问津。

    因此,当徐清滟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院门口时,院中的丫鬟婆子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

    丹蔻反应极快,一面高声喊着‘给大姑娘请安’,一面快步上前,恭敬地将人往屋里引。

    外头的动静传进内屋,正在为清音研墨的山栀手一颤,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向来对这位锦衣玉食的大姑娘心存畏惧,若是被人知晓,定会惹来嘲笑。毕竟,徐家上下谁不知道,大姑娘是最好相与的,对外人温和有礼,对下人出手阔绰,多少奴仆挤破了头都想为她效力。

    她目光紧锁门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姑娘,大姑娘来了!”

    清音从容搁下手中的狼毫,将练字的宣纸随意弃于一旁。待脚步声渐近,她才缓缓起身,步履虚浮地迎了出去,未语先咳,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散。

    “二妹妹,听闻你又病了,可请大夫瞧过了?如今可好些了?”徐清滟脚步轻盈,一把握住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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