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
 “是,是……”郑氏喃喃着,尖锐的指尖划过了掌心,沁出血痕:“是得下狠心。”

    ——

    扬州六月,雨水溶成了漫山烟雾,使得密密层层的苍绿露出点清新的生机来,滚着泥,混着灰,漫入古城的地底。

    南枝无处可去,又身无分文,只得在城外的一处破庙安身,破庙先前供奉的是土地神,好些年没清扫过了,房顶瓦片破碎不堪,好几处都已漏了雨,在庙内积了雨洼。

    幸而,土地神像前有碟干净糕点,估摸是途径此处赶考的书生留下祭拜的,南枝闻了闻,没什么异味,便放心地捧在手心大口吃起来。

    她身上湿漉漉的,额头却是一股潮热,若非肚皮饿得骤痛早已晕死过去,腮帮高鼓嚼动着,心里却冒出难咽的艰涩。

    富商多纵女,更遑论柳家这样的大商贾,府内除几个公子外就只有她一个年纪最小的姑娘,兄长们处处惯让,母亲又素来娇纵,无有不应,无事不允。在外若瞧上了什么珍宝绫罗,第二日睁眼便能在床前见着,俨然成了扬州城这一方天地的小霸王,可如今才知,这一切居然都是抢占了别人的。

    还有沈言灯……她死缠烂打才得来的亲事,却连手都没拉过几次,就要便宜别人了。

    万般打击下,她实在憋不住,肩膀颤着哭出了声,眼泪啪嗒啪嗒和齁甜的糕点一块被咽进肚子里。

    更难吃了。

    吃完两块,根本没饱。

    她珍惜地摸摸剩下几块,才将它们藏到帕子里。看了一圈,角落里有不少茅草和被风进来的小树枝。

    仔细捡了几根,堆叠到自己面前,思索了好一会,才犹豫着捏起树枝来回转动生火。

    因着只进过几次膳房,通常只待个半刻便捧着糕点走了,又满心念着怀中的糯香软嫩,根本没注意过铁锅下的事。

    树枝摩擦着掌心,泛起了一大片红。

    她疼出了泪却不敢动,只能侧首,用湿漉漉的肩膀蹭干净泪花,却越蹭越多。

    等到外面天色渐趋阴沉,漆黑一片,阴风哗啦啦灌到庙底,快将她湿透的衣裳吹干,可四肢哆嗦,连一丁点火花都没冒出。

    她果断放弃,将破旧的庙门用树枝抵住,又收拾了会,将茅草堆成一团,小心地缩了进去,再也忍不住,沉沉闭上了双眼。

    ……

    庙外数里外都没什么人家,像是被所以人遗忘的古地,风雨混杂在一块,浇得泥地湿烂,又刮掉了屋顶的碎瓦,咣当摔在地上。

    庙内南枝微微皱起了眉,蜷成一团向茅草堆里缩了缩。

    四下漆黑。

    蓦然,一柄折着冷光的刀刃从门缝中探出,又小心地调转刀身,想悄无声息地折开庙门。

    可啪嗒一声巨响,抵住木门的树枝骨碌碌摔在了地上,在沉闷的雨声格外明显,睡得再死的人恐怕都会被惊醒。

    门外几个黑衣人身子僵住,彼此对视一眼,咬牙与疾风一道破门而入。

    其中一人拿出火折,死寂中,手心烛光如山间茔火般跳动着,笼住一小片,在干枯又沉黄的稻草堆里投下乱舞着的阴影,却因茅草堆处于死角,一时竟也没见南枝。

    像这样的土地庙常流连一些乞丐,南枝没敢睡死,始终绷着神,悄摸睁开眼借着烛光,却见是几个黑衣黑巾的男子,一看便不像好人。

    这些年她在扬州城里得罪了不少人,柳家经商也树敌不少,现今她落魄了,不会是他们买凶要杀她吧?

    她提起心,舌尖抵住发抖的牙关,却要强撑着去观察他们的动作,观察他们走到了哪里。趁着还没排查到这,趁机跳起,闷头直往庙外黑漆漆的地方跑。

    “她跑了!”

    “快追!”

    黑衣人反应过来,快速沿着她逃跑的方向追去。

    脚步声细密震耳,踩在烂泥地里,留下一串串深陷的印子,远离了这处。

    约莫半刻钟后,她从庙后悄悄冒头,细听了会见没声响才敢悄悄出来,又回了庙中。

    和他们跑,一个高烧的病患怎可能不被抓住。她虽然沦落成了乞丐,但还是很珍惜这条命的。

    她小跑到土地像前,有模有样拜了三下,祈求他能保佑自己渡过此劫,往后她一定寻天底下最好吃的糕点供奉他。

    拜完了,她蹲下身,将一小小包袱抱出来,里面藏着她包好的糕点,一对耳环,和一根男子样式的木簪。

    南枝紧握住木簪,攥得手心咯痛,唇色发白地念叨:“我救过你一命,也算是你的恩人。如今不知惹上了哪个仇人,饭也吃不饱,睡也睡不安稳,今夜动身去京城寻你,观音娘娘保佑,保佑你不是个恩将仇报,背信弃义的小人。”念完,她将东西团好,擦擦眼角泪水,屏息凝神地走出了庙门。

    灰扑扑的身形很快成为夜色的一点溶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