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祁爆喝一声:“放肆!刁民岂敢直呼先帝大名?!”
张成玉眼珠通红,发着疯癫的精光,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歪倚在墙边的栅栏上,嘴角微勾,轻蔑地笑起来。
“我说得对不对?皇帝杀了人,可是他不敢认啊,苏频陀从河西大捷归来,他可是举国皆知的大英雄!河西,被铁勒踏过的地方,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她的目光缓缓移到闵碧诗脸上,哼笑道:“闵碧诗,没人比你更清楚河西。”
闵碧诗盯着她,目光灼灼如鹰。
张成玉弯起唇,露出天真神色:“没人愿意背负杀害功臣的罪名,就是皇帝也不愿!他把心虚归咎给鬼神,瞧,皇帝也杀了人,你们怎么没人治他的罪?!”
“我、我是杀了人。”她深吸一口,“可你们为何偏要揪着这个不放?我只是想要条活路,你们谁放过我?啊?!”
她的嗓子破了,尖利诡异的变调刺耳难听。
一瞬间,她又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垂头耷脑地看着自己掌心,自顾自道:“我没有路可走了……我只能这样……我也不想……可我只能这样……我没有错啊……”
张成玉感觉自己摇摇晃晃,像走在奈何桥上,脚下就是黄泉,里面翻涌出一张张血迹斑驳的脸。
——泡在井底的兄长,被剃掉双手血肉的赵怀壁,还有蹲在牢里苦苦挣扎的郭立。
她拼命睁大眼睛,要好好看看这些已经没了命的面孔,她是踩着他们的尸首走上来的,但那又如何?!他们死了,那是他们命不好!可她还活着,她还要继续活下去!
张成玉蓦地抬头,目光锁住闵碧诗,正要张口时,李云祁似乎预料到她要说什么似的,一个箭步上前,将那柄银发笈插进她的肩膀,“噗呲”一声,血光四溅!
张成玉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闵碧诗:“哥哥,我没想杀你!你救救我!好不好?!我、我往后还有好多年!我也想长成和你们一样的大人!”
她朝他伸出手,眼角的泪汹涌。
“哥哥!你救救我!求求你了!!救我!!我想活……啊——”
李云祁一把拿起地上的鸩酒,二话不说,死死捏住张成玉的下颌就往里灌,骨头摩擦声“咔咔”作响。
张成玉感觉自己的下巴好像断了,被人捏碎了,她一阵阵地犯恶心想吐出来,但惯性让她不得不吞进去。
这是御赐的金酒,毒效发作异常之快。
人生就是这种恶心人的东西,在她不想活时,偏偏伽渊出现了,给了她希望。如今,在她最想活时,又被人强行灌下一杯毒酒。
恶心啊,她想,真是恶心。
她以为她会穷尽最后力气破口大骂,可脑海中却莫名想起,许多年前,在她初来京都的那个午后。
赵怀壁在屋里抚琴,她在屋外长廊上打盹,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幸福得像只猫儿,舔舔爪,翻过身又能睡到傍晚。
屋里琴声停时,张成玉突然惊醒,她从半掩的门里看见赵怀壁在疾笔写着什么。
她走进屋里一看,满面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亦知兴废古来有,但恨不见梁先亡!”
张成玉惊惧不已,立刻把所有纸团揉碎,说:“姐姐记错了,是‘但恨不见秦先亡’。【1】”
赵怀壁抬起苍白的脸,一字一顿道:“我没记错,是梁。”
当时张成玉就觉得,她肯定是疯了,也曾想过赵怀壁要真疯了,她该为自己另谋怎样的出路。
今日,她终于也变成了那个疯子。
胃里绞痛得厉害,她嘴角溢血,心脏也抽得疼,但面上不见丝毫痛苦,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她用余光瞥着这些人,喃喃道:“亦知……兴废……古来……有,但恨……不见……梁……先……亡……”
李云祁眉头一皱,看向闵碧诗,问:“她说什么?”
*
“先把尸体收了。”李云祁指指地上动也不动的张成玉,“仵作验尸后就赶紧烧了,这事就算结了。”
闵碧诗走在前面,他从后面追上去,拉住他:“你先看看伤……”
闵碧诗猛地甩开他的手,直勾勾盯着他。
“你一直在门外看着。”闵碧诗说,“直到她刺伤我你才进来,你在等什么?”
李云祁皱眉:“你在说什么?”显然不认同他说的话。
闵碧诗眉压眼,他没有生气,反而比平日里看起来更加冷静,神色森寒,仿佛一把生了锈的利剑,顺着刃流出彻骨的锈水。
李云祁被他的神色骇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问:“……怎么了?”
这时,一个狱卒慌张跑来,来不及行礼就磕磕巴巴道:“闵大人,李大人,不不不好!宫宫宫宫里……”
闵碧诗猛地转过身,厉声问:“宫里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