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问
一遍,每一幕都越发清晰!

    “你说。”赫连袭“啪”一声撂下笔,“他当初为何会回来找我?那会儿他明明已经逃了。”

    赫连袭说得是康家村那次,他们二人夜查香积寺案遇见护骨纥,闵碧诗趁乱跑了,第二天一早又回来了。

    一滴墨甩到崖洪脸上,冰冰凉凉,烟炭味混合着淡淡香气。

    崖洪哪知道这回事。

    他摸着自己的脸,擦掉那滴墨,一抬头就见赫连袭盯着他。

    “他那会儿明明已经逃了。”赫连袭往前逼近一步,“还有,他为何要替我挡刀?”

    这说得是东涧村村民把他们误当成人牙子,有歹人混入其中,想袭击赫连袭那次。

    崖洪默默往后退了一步,以防他迁怒自己。

    结果赫连袭一把抓住崖洪脖领,阴沉道∶“之后,我去城外接他,他怎么那么听话就跟我走了?还有,当日那个铁勒人要带他走,他怎么不走,就偏要跟我回府?”

    这两次说得是,闵碧诗助闵宛南夜逃,和伽渊劫持闵碧诗逃跑未遂。

    崖洪瑟瑟发抖,眼看着赫连袭投在地上的阴影将他覆盖。

    “如果这些都不算喜欢,那什么才算?”赫连袭像个怨妇,“难不成都是愚弄我的把戏?”

    这一桩桩一件件,赫连袭记得比谁都清,事实上,有关闵碧诗的每时每刻,他都记得分外清晰。

    一个人,肯在生死时刻站出来为他挡刀。在明知对方会将他送进刑部大牢的情况下,还是愿意回来找他。在旁人与年少玩伴的抉择中,毅然选择选择前者。

    如果这些都不算喜欢的话,那赫连袭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闵碧诗就是喜欢他的吧,赫连袭想,闵碧诗一定非常喜欢他,才会一次次地选择跟他走。

    眼神不会骗人。

    在共夜沉沦的那些时刻,他分明从闵碧诗眼里看到了情动的波纹。

    但……闵碧诗还是跑了。

    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头也不回地。

    就他妈这么跑了!

    赫连袭把崖洪从地上提起来,咬牙道∶“他喜不喜欢我?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崖洪从赫连袭身上似乎见到了历任主人的影子,他被鞭子打怕了,似乎下一刻,铁铸般的拳头就会挥到他的脸上 。

    崖洪别过头,哆哆嗦嗦地点头∶“……喜欢的、喜欢!”

    在墙外偷听已久的玉樵回过头,问虎杖∶“二爷这是怎么了?”

    虎杖双臂抱胸靠在墙上,幽幽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1]……唉!”

    玉樵∶“啥意思?”

    “看不出来吗?”虎杖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咱二爷为情所困,已经疯了。”

    为情所困?

    玉樵琢磨着问∶“……难道是因为闵碧诗?”

    虎杖欣慰地看他一眼∶“还不算太傻。”

    玉樵想了想,小声说∶“其实闵碧诗不是很坏,就上次,我去求他,让他不要把你推他出去,结果他被那刀疤脸劫走的事告诉二爷,他还答应我了呢,爷现在都不知道这事……”

    虎杖正想说话,就听院里“咚!”一声响。

    接着传出赫连袭的声音∶“他在入宫前是不是告诉过你什么,这一切是不是他计划好的?!”

    虎杖探头一看,只见石凳被踹翻,崖洪让赫连袭揪着襟子滚在地上。

    他们两人赶紧跑进去拦。

    “爷。”虎杖按着赫连袭的手,“他一个下人能知道什么,就算是提前计划好,他也不会把这事说出去的。”

    玉樵扶起“骨碌碌”滚着的石凳,附和道∶“虎杖说得对!我一早就看出来那闵四不是善茬!谁家好人长成那副样子,分明就是个妖孽!”

    虎杖∶…………

    谁刚刚说闵碧诗人不是很坏的?

    赫连袭抬起头。

    玉樵继续道∶“爷,您看他的眉眼、秉性、行止投足,哪样不是冲着要人命去的,别的不说,就说宪台里见过他的,都在背后议论,黄良安现在还记着他呢。”

    赫连袭松开手,直起腰看他。

    “黄良安说他叫‘贺香魂’——他还给自己起了个假名字,连姓氏都跟爷的同音!‘香魂’,听听这名,像勾栏里姑娘的花名,哪个正经人能想得出来,想得出来的肯定不是正经人!”

    “还有他自己的名字。”玉樵已经不知所云了,“碧诗,听着就娘们唧唧,哪像爷们的名字!”

    赫连袭黑着脸走到石桌前,抽出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扔到玉樵面前,冷冷道∶“贺香魂,是我给他起的。”

    玉樵一愣,捡起纸翻过来,一首浓墨重色的诗跃然纸上,上题∶

    桐风惊心壮士苦,衰灯络纬啼寒素。

    谁看青简一编书,不遣花虫粉空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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