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


    “原是这样。”林斯迈说,“李大人也怕闵评事空耗才能,这不,现下就来了桩案子。”

    闵碧诗搁下笔看他。

    *

    林斯迈带闵碧诗到讼棘堂后院时,办事房门大敞着,李云祁正在看案牍。

    司法人员办公不闭门,这是历朝历代的传统,何人何时都可进来察看,以显司法公正。

    林斯迈叩叩门,就听里面道∶“直接进来吧。”

    林斯迈跨进门,立在书桌旁,道∶“李主簿,人来了。”

    李云祁抬头一看,淡淡道∶“闵评事,稍候。”

    闵碧诗进大理寺的第一日就见过李云祁,但二人没有说话,李云祁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他。

    数月前,刑部里严刑逼供那些事,二人都还记得,只是谁都没有提起。

    这是官场,升迁贬放都是常事,今日还坐高堂的,明日就流放千里的大有人在。

    都是无常变数。

    过了一会儿,李云祁才从纸堆里抬起头,说∶“评事请来。”

    闵碧诗走过去,只见李云祁递给他一卷卷宗。

    “这是今日刚从万年县报上来的案子。”李云祁说,“本来已经定审了,但两曹有争议,被告不服判决,万年县就将这案子报给了大理寺。”

    两曹,又叫“两造”,一般指诉讼双方。

    万年县县衙在宣阳坊,临着平康坊南边。

    以京城主干道朱雀大街为界,东侧归万年县领,西侧则归长安县领。

    闵碧诗接过卷宗,抬头见李云祁朝他一笑,意味深长道∶“你说多巧,这案子刚好发生在七月初二,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案子由闵评事协审最合适。”

    七月初二,处暑的第二日,班师宴的当天。

    那天,苏频陀被刺身亡。

    闵碧诗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李云祁收起笑,说∶“给你两个时辰,看完卷宗来找我。”

    他看看外面的日晷,公事公办道∶“那就日落之前。”

    闵碧诗应诺退出。

    京中人变脸如翻书,他早就领教过了。

    他只是奇怪,这薄薄数页纸,为何需要看两个时辰?

    闵碧诗展开卷宗后才发现,这案子看似简单,复杂程度却远超想象。

    七月初二,就在苏频陀被一刀封喉,年轻英雄就此落幕之时,近在数十里地之外的万年县,也悄然发生了凶案。

    初二清晨,万年县县衙接到报案,有一老头从楼上跌落,当场摔死。

    诉人一口咬定老头是被人谋杀,请求官府缉拿凶手归案。

    诉人,即是报案人。

    这诉人是万年县一家富户,姓韩。

    韩氏家境殷实,早年捐了个员外,县里人称韩员外。

    从楼上跌死的老头姓逯,是个挑粪翁。

    这两人的身份可谓云泥之别,平日根本不会有交集,韩员外为何会执着于寻查逯老翁的死因?

    因为天生正义,路见不平?

    显然不是,这事另有缘由。

    韩员外的妻子韩夫人身怀六甲,孕妇嘴馋。

    初二清晨一大早,韩夫人刚醒就想吃浆菜豆腐,而且还要吃汉南记家的。

    这家店在城东,离韩府有一段距离,丫鬟便说要去买了回来。

    但韩夫人偏要过去吃堂食,她现在肚里怀了个祖宗,在韩府里就是太上皇,丫鬟不敢拦,只能陪着去。

    结果吃完回来的路上,碰上逯翁从楼上跌落,正巧摔死在韩夫人眼前。

    那楼足有三层高,从上面摔下来死相不会好看,这给韩夫人吓得当场软了腿。

    回府告知韩员外后,韩员外大怒,觉得是有人推逯翁下楼,跌落致死,这才吓坏了他夫人和尚在腹中的孩儿,于是一定要去官府讨个说法。

    县衙听说死人了,赶紧派人过来查看。

    逯翁跌落的那幢楼,楼上住的是一位老童生。

    这童生姓常,在一所名为鹿鸣书院的私塾教书。

    官府的人上去询问情况,常童生表示没见过逯翁。

    由于缺少证据,且现场并无凶杀痕迹,所以官府判定逯翁是失足跌下楼摔死的。

    韩员外知道这个结果后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自认倒霉,给夫人又是买药又是炖汤的,一顿安抚。

    就这样过了一日。

    初四时,韩夫人的表弟任彧,从老家前来看望她。

    按脚程算,任彧本该下午就到了,但不知何故,一直到天黑之后,任彧才匆匆赶到韩府。

    而且到了以后,任彧失魂落魄,像撞了邪一样。

    韩夫人担忧,问他路上发生何事,任彧只说是路途遥远累着了。

    于是韩夫人只得草草寒暄几句,就让他早点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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