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紧邻京都,与辽东之间隔着幽州,是个山水丰茂之地,袁氏肯把女儿嫁到辽东,除了赫氏威名外,还有原因。
——袁嫒的外祖母是萧太后的表亲妹妹。
其实这关系已经很远了,不过赫平焉看重的不是这个,他路过并州时,袁嫒曾书信给他,询问是否可以隔帘一见。
这位大小姐也是个豁达之人,此举很简单,看看对不对眼缘。
赫平焉性情温和,为人儒正,为表对女子的尊重,他欣然赴约,就是这一面,袁嫒敲定下这纸婚约。
赫平焉倒有些讶异,这才知道,原来袁嫒的婚约不由父母之命,谁也做不了她的主。
大哥的婚事就这样订下了,年后就能完婚。
眼下还剩苏频陀和他赫连袭还未指婚。
赫连袭正要回话,赫穆延俯首道∶“陛下,犬子之事,一直他母亲在料理,至于婚事,从前两年起,永宜便为凌安留心挑选了,但凌安心性顽劣,行事莽撞,我们颇为头疼,只怕会委屈静乐公主。”
“原来如此。”泰帝轻应一声,“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有永宜操心此事,朕也不便再插手多管。”
泰帝话锋一转,道∶“苏频陀卿。”
苏频陀亦是一愣,不明白圣上为何突然叫他。
他移步出列,以手抚胸,道∶“臣在。”
“朕记得,苏频陀可汗,不是你的本名,你本名原是什么?”
“回陛下。”苏频陀说,“臣本名阿史那·阿尔普,苏频陀此名,是随东突厥更名为‘云中都护府’那年,一并改的。”
阿史那,是突厥王族姓氏。阿尔普,在突厥语中意为“英雄”。
当年东突厥归顺大梁,先可汗听闻大梁皇帝信奉佛教,便用佛祖座下弟子托塔罗汉,苏频陀尊者,为自己儿子冠名,从此更名苏频陀。
为表对大梁皇帝的臣服。
泰帝点点头,说∶“苏卿征战沙场,为我大梁立下不世战功,可战场刀枪无眼,苏卿年近而立,还尚未娶亲,朕也为你忧心啊。”
泰帝叹口气,在苏频陀还未反应过来前,问∶“苏卿,你觉得,静乐公主如何?”
苏频陀精通汉话,此刻却突然愣住。
赫平焉在一边想提醒他,却被自己老爹一眼瞪回来。
沉默片刻,苏频陀抚胸道∶“谢陛下,静乐公主很好,但臣已有心仪之人。”
泰帝笑道∶“谁家的姑娘如此贤良,能得苏卿青眼?”
苏频陀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是臣从小的玩伴。”
泰帝点点头,轻声道∶“那便罢了。”
从殿前角度看,珠帘内横宽只有五步,刚好够放下一把禅椅,其实里面空间很大。
泰帝身后挂着一帘帏帐。
此时,那忽然掀开一角,缝隙里露出一戴着护甲的小指,镂空点翠鎏金护甲上的宝石闪闪发光,穿过珠帘投射出来。
赫连袭眼尖,最先看到帏帐后的那只小指。
接着一声干咳传出,在偌大的宫殿里回荡。
众大臣皆神色各异。
——原来太后也在珠帘后。
泰帝抬抬手,说∶“众卿若无事,就先退下吧。”
俱颖化朝众臣拱手道∶“圣上乏了,诸位大人无事便先回吧,政事改日再议。”
为首的三宰辅闻言便行礼告退,其他大臣也纷纷退下。
苏频陀出含元殿前,不禁又往珠帘后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静乐公主长什么样子,天家贵女,应当很美吧。
不过,他心里已经住了人,便再也住不进别的人了。
苏频陀转过头,穿过重重宫墙眺望北方。
河西饿殍遍野,路有冻骨,狼烟四起里,他总能想到那个戴着羊毡帽的女孩。
以前,他总觉得战场无情,生死无常,说不准何时自己就要命丧敌军刀下。
但这次,他想要自私一回。他下了决心,此番若能回去,便要向她剖白心意。
苏频陀面朝北笑了笑。
那里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赫连袭正准备搀着老爹告退时,俱颖化突然出声∶“赫王爷请留步,圣上请您移步详谈,您方才说有要事要禀……”
赫穆延点点头,拍了拍赫连袭的手,嘱咐道∶“袭儿,你先回府。”
赫连袭不便多说,点点头便转身离开,老爹和大哥一起被留在了空荡荡的大殿里。
在殿门即将阖上的刹那,几个零散的词飘入耳中。
他听见老爹说∶“臣……棺椁……闵金台尸身……”
赫连袭脑中仿佛被重击一下,他蓦地回首,殿门已经关严了。
*
赫连袭先回的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