靺鞨
连袭说,“你看这,黑水靺鞨东靠黑水,南临鸭绿江,西接黄海,三面环水,这些水一到冬季全结冰了,他们没有粮食。想要吃的,只能向北。”

    赫连袭拖着他的指尖,再次滑向呼尔奇山。

    “靺鞨人的牙帐靠近呼尔奇山。”赫连袭顿了顿,解释道∶“牙帐,就是中原说的‘都城’。靺鞨人的都城自然和京都比不了,连辽东郡都比不上,但这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原。他们把其他零散的部族赶到草原边缘,不许他们踏入水草丰茂的地方,这些被驱赶的部族聚集在黑水附近,这就是黑水靺鞨的由来。”

    “为了换粮食,黑水靺鞨只能向牙帐进贡。其他季节倒还好,靠捕猎也能凑齐贡品,一旦入冬,苦日子就来了。黑水靺鞨自己都吃不饱,如何进贡?所以,他们带着靺鞨边防图向阿古力投诚。这些人很聪明。”赫连袭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靺鞨王把贫瘠的东南部留给了黑水靺鞨,同时也把通往辽东唯一的关口留给了他们。

    在经受数十年饥饿严寒之后,忍无可忍的黑水靺鞨终于决定舍弃故土,逃遁到了丰润温暖的辽东。

    闵碧诗点点头,把纸页碾平,仔细地看着。

    “黑水往南就是高句丽,高句丽再往南还有新罗、百济。高句丽人性子执拗,认死理,没什么意思,新罗可就不一样了。”赫连袭显得有些兴奋,“新罗婢,听说过吗?”

    昆仑奴,新罗婢,菩萨蛮。

    是流行于京都权贵间的三种异域人。

    他们是昂贵的商品,地位却低下,常常被当做贡品随使节和商人一起进入大梁。

    “新罗要岁贡进京,就得经过辽东。”赫连袭说,“使者拿着文牒入关,需钤辽东官印,一来二去,那使者在辽东也混了脸熟。后来老爹奉朝廷之命在渤海港开设互市,高句丽三地与辽东互通有无,其中就有售新罗婢的。”

    “新罗婢各个好身段,姿容秀美,虽然……”赫连袭本想说——虽然和你比还差点。

    他把这句咽了回去,咳了两声,接着说∶“而且尤善歌舞,以前我和大哥去互市就曾见过,那舞姿矫若游龙,翩若惊鸿,那腰软得柔若无骨,一只手就能掐过来,说话也轻声细语,男人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赫连袭正说得兴起,转头一看闵碧诗面无表情,呲着的牙立刻收了回去。

    赫连袭∶“…………”

    “你喜欢?”闵碧诗静静地看着他。

    “没啊。”赫连袭立马否认,“谁说我喜欢,谁说的?那长得再美,身段再软,舞跳得再好,有用吗?有用吗!一群蛮夷女子,妄图用美色/诱惑我大梁男儿,我大梁男人是那么好引诱的吗!大丈夫志在四方,当朝碧海而暮苍梧[1],岂能耽溺在男女私情上,成何体统!”

    赫连袭一脸正气,说得慷慨激昂。闵碧诗以手支颐,目光扫过他硬朗英俊的面颊,最后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耳垂上。

    赫连袭不自然地挠挠脖子,又坐了下来,指着图册最北方。

    “从狼山开始,完水流经索部,与洛水交汇凌河,凌河流经赫氏八部,在这里。”

    他指指东北部,“完水的另一支流跨过呼尔奇山,与难河交汇。西部的辉发河与难河再次相融,最东部的黑水与鸭绿江贯通,这四条支流与西北、西南的凌河、洛水,共同汇入渤海。”

    “人翻不过的山,水可以。各个部族因为信仰、矛盾无法融合,水却可以畅通无阻地交融。人与人不相见,水与水却相逢。河流不懂人之间的战争,它们早就在这里流淌了成百上千年——所以,从水文分布上看,赫部、索部、辉发部包括靺鞨人同气连枝,共饮一江水。”

    索部住江首,赫部住江中,辉发部住江尾,靺鞨人则占据支流的另一边缘。

    所有的河流最终都会奔腾入海,他们是同根的树,共饮一瓢水,就连河流都是同一条,只是所经不同处,起了不同的名字。

    闵碧诗的目光随赫连袭的指尖,将那连绵不绝的山脉描绘到尽头。

    “——共饮一江水。”闵碧诗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