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为官者,自有一番傲骨,视娶商贾之女为折节。
程麃麃可不这么想,他巴不得能进吴家大门,哪怕入赘也行,其不要脸程度为文官所不齿。
吴氏自然不会让他入赘,他们看上的就是洛邑程氏的姓。
当年程麃麃风光大娶时,人坐在高头大马上,嘴角要裂到耳朵根,还没进洞房,就让礼部参了几本。
但参也没用。
婚丧嫁娶乃人之常情,人家你情我愿的事,谁管得了?
程麃麃一直认为那些人都是嫉妒,就是眼红他有朝一日“嫁”入豪门,从此搬进平康坊。
平康坊,那是普通人看一眼都要自卑得不敢抬头的地,他程麃麃就这么登堂入室了。
“要不说人至贱则无敌。”赫连袭总结道,“程麃麃能忍文官所不能忍,这大宅子该他住。”
闵碧诗拢着袖子站在墙根下,赫连袭觉得他这样子有些好笑——这是他看热闹时独爱的姿势。如果不看脸,这做派还真有点像村头看戏的大爷。
赫连袭正琢磨要不要去前面干果铺子给他抓把瓜子边嗑边看,就见闵碧诗突然眉头一皱。
程麃麃变调的吼声从院里传出。
“到底藏哪了?说不说?你说不说?!”叫骂混着鞭响,还有哀嚎求饶声,听起来甚是凄厉。
程麃麃打得累了,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我程府容不下你这等手脚不干净的,以前你偷了东西出去当,我没发现就当不知,如今你变本加厉,这般愚弄主人,把我当傻子啊?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你——”
程麃麃喘了口气,又撂下一鞭子。
周围下人散开,闵碧诗才看见,空地是跪着的人原来是那昆仑奴。
那日,闵碧诗在伽渊的私牢里时还在想,程麃麃一个六品官,哪来的钱买昆仑奴?若是背靠姑苏吴氏那便不怪了,以吴氏的财力,别说一个昆仑奴,就是一船昆仑奴也不在话下。
“——你就是头白眼狼。”程麃麃说,“当日我被歹人掳走,你不顾主人安危,私自潜逃,那事我还没拿你!你倒好,回府才几日又开始不安分,今日我就让你知道,在这府里,我就是规矩!”
程麃麃站起来,指指前后,说∶“来人,打死他。”
他说得轻描淡写,昆仑奴却吓得肝胆俱裂,急忙“砰砰”磕着头,血顺着黝黑的皮肤流下,落在地上,滴了一地鲜红。
对于这种贱籍出身的奴隶,生死全由主人做主,若是让别人打死,官府会按损毁他人财物定罪。可若是主人打死自己的奴隶,则无罪。
下人都立在两侧,两个小厮搬来腰粗的木棒,二人合力举起就朝昆仑奴身上砸。
昆仑奴本就说不好中原话,极度惊吓之下更是说不出话,只能乱吼乱嚎,惧得涕泗横流。
程麃麃指挥着人按住他,院里传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闵碧诗眉头皱得愈深,道∶“我以为战场才会生死无常,没曾想,太平盛世的京都也能随便杀人。”
赫连袭看了他一眼,突然高声咳了一下,程麃麃动作一顿,只见一个人高腿长又有些熟悉的男人,跟进自家门一样走进院里,笑呵呵道∶“今日休沐,程大人好精神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朝后看。
小厮的动作滞住,程麃麃也是一愣,除了没缓过神来的昆仑奴还在惨嚎,其余人均是默不作声。
程麃麃愣过几秒后,赶紧起身迎过来,恭恭敬敬地行礼道∶“下官不知赫中丞莅临寒舍,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哈,还请赫中丞莫怪……”
“程大人也太谦虚了。”赫连袭打量着周围,“这是寒舍?你这宅子,都快赶上我的府邸了。”
程麃麃一听立马吓得腿软,险些跪下来。
“哪里的话——哎呀——中丞这话……没有的事嘛。”程麃麃急得语无伦次,“这是贱内的宅邸,下官也是借了光,这种地方哪能跟赫王府相提并论?”
京中各宅各府,都是根据品阶封号有规制的。
比如一品大臣配三进三出的院,二十间房,二品大臣十五间房。三品大臣两进院,十二间房,四品大臣十间房。
以此类推,八、九品官是三间房。
这些都是按标准来的。
某些超出标准的,则有皇帝特批,可扩大院落。
比如封疆定土的赫氏王府,就是由内阁特许、皇帝赏赐的五进五出的宅子,其代表的是天子给予的殊荣。
就冲这点,姑苏吴氏一介商贾,确实无法与有战功加身的赫氏列身等位。
程麃麃被赫连袭的话吓坏了,这无异于是在说他僭越。
他一个宪台的文官,朝廷的油耗子,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哪有胆子僭越?!
程麃麃战战兢兢地腾出椅子,想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