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袭抬起头想了想,“才九岁,或者十岁,记不大清了,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有那么大精神头,每天觉都不怎么睡,白天还跟着大家一块抡长枪呢。后来我才知道,我哥为什么每日操练得那么紧,日里夜里不敢松懈,原来是——”
他卖了个关子,一抬头便撞上闵碧诗明亮的眼睛。
“——是布库。”赫连袭扯起嘴角,“布库,用京都人的说法就是摔跤,需要人徒手相搏,拼得是脚力,我们辽东一直有‘布库赌羊’的传统——以羊作为赌注,赢了的人可以将羊扛回家,当然大伙不是冲着羊来的,这羊就是个彩头,大家要的是那份殊荣——胜者可以得到‘勇士’称号,有了这个称号,以后在军营里,所有人只能称其称号,不得直呼其名,多威风啊。”
赫连袭仔细给纱布打上结,又抬起他的手放在眼前看了看。
“我哥想夺得‘勇士’称号,可那会儿他才多大啊,和那群真正的巴图鲁站在一起,他才刚过人家腰,每次第一轮布库就让人摔下来,我哥那个伤心啊,所以私下里就抓紧练,他有时夜里也不睡觉,对着一根木桩子一打就是一整晚,其实我觉得他特轴,他再怎么练也比不过人家壮年鼎力的,得先长大再说啊,光这样傻练有用吗?”
赫连袭露出个贱兮兮的表情,“还真有用,后来,大概两年后,我哥在春天那场布库赌羊里当场赢得公羊,夺得勇士称号,那年他才十二岁,成为辽东近五十年来最年轻的布库勇士。”
赫连袭把他的手放回去,吊儿郎当地叹口气,“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些事是不会等到人长大的,不会等到人做好准备以后再发生——很多时候都是突然之间,打得人措手不及。”
车里陷入沉默,谁都没有说话,只剩外面滚滚车轮声碾压石块的“轱辘”声,车外草丛中虫鸣嗡嗡,他们已经出城了。
闵碧诗看着手上干净的纱布,突然问∶“辽东的草原是什么样的?”
赫连袭想了一会儿才说,“很大,很美,夏天的草是翠绿的,在上面跑马,会让人有一种无所畏惧、天地间只有自己的感觉,好像那些嫩草的生命力会进入血液,根植骨髓,一想起来都浑身战栗,让人想不顾一切地大吼,酣畅淋漓地狂奔,永远不知疲惫。”
他叹口气,说∶“我很久没有回过辽东了,也不知晓现在是番什么景象。”
闵碧诗看着他,突然笑起来,赫连袭不明所以道∶“笑什么?”
“我以为,二公子这种身份,皇子高门作伴,朝中重部为官,还有太后皇上在后撑腰。”闵碧诗抬手揩了揩眼角,“生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的,你这种人,怎会有烦恼?今日一看,原来你我具是笼中雀,瓮中鳖啊。”
赫连袭心道,我跟你说得都是肺腑之言,你倒好,反倒拿这个揶揄我,良心被狗吃了!
他瞥了闵碧诗一眼,邪气地笑道∶“比不得你,过两日还得把你这尊大佛好端端地送回刑部,我也得回御史台接着点卯当差去。”
“哦。”闵碧诗若有所思地,“原来笼中雀也分三六九等,二公子,你说,你我谁是三等,谁是九等?”
赫连袭吭哼一声,“有时间在这和我耍嘴皮子,倒不如想想怎么保全你这条小命!”
闵碧诗遗憾地摇摇头,“保不了了,我注定是个短命鬼,没福气活到七老八十的,与其白费苦心,不如逗二公子开心。”
赫连袭抬眼看他,想弄明白他是真想逗自己开心,还是拿自己寻开心。
苏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爷,前面林子深,信鸽在里面迷路了,两刻已过,信还没送到。”
赫连袭叫停马车,探出头,两指并拢放在唇边,朝着黑漆漆的天空吹了个长哨。
过了半晌,黑暗尽头转来一阵悠长的啸鸣,似夜鬼哭嚎,又似鹰击长空。
一只赤尾白鹭豹在空中盘旋着,一声短促的哨声响起,它朝下俯冲飞来,快落地时缓冲一下,稳稳地落在赫连袭的手臂上。
苏叶面露惊喜,他想不到赤炼竟如此听话,夜晚也伴在赫连袭身侧。
“赤炼去传信。”赫连袭一震手臂,让它站到马车的横板上,苏叶在它脚侧绑上小竹筒。
赫连袭抚着它的羽毛,说∶“去林子里,找穿短袍,挎陌刀的人。”
他拍拍赤炼,赤炼振翅而起,转眼就消失在夜空中。
短袍,陌刀,是辽东影骑的打扮,只有一小队,是赫穆延派来暗中保护赫连袭的。
影骑不似重骑,身着厚重盔甲,他们轻装上阵,最善打闪击战,作战时神出鬼没,打得东突厥、秣褐人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时,整支军队已经被打散了。
来无影,去无踪,故称影骑。
赫连袭轻易不调动影骑,太惹眼,但现下到了万不得已之时。
两刻钟不到,林子里便传来翅膀震动的声音,赤炼从暗夜里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