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
几个时辰后竟成了真,有这种可能吗?”

    闵碧诗定定地看着赫连袭,“——他们中有人在说谎。”

    赫连袭看着他嘴角粘上的红色糖粉,问:“梦境成真,鬼魂复仇,你信这种事吗?”

    “我信?”闵碧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格外好看,“我若是信,这世上就不会有这么多无辜枉死,冤假错案了。子不语——”他嘴角带着未消的笑,神色晦暗。

    “怪力乱神。”赫连袭也笑起来,“说得好,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上哪有什么精怪报恩,厉鬼报仇的事,不过是背后有人吊着神鬼皮影出演的闹剧罢了。”

    赫连袭伸手抓了胡饼,就着羊汤喝起来。

    他虽出身世家,礼仪举度却和世家完全不沾边,吃起饭来也是风卷残云,羊汤喝得“吸溜”响。

    赫连袭腾出一只手,将那碗河蚌云母粥端到闵碧诗跟前,看着眼前那道“牡丹燕菜”,说:“真是巧了,店家还上了道洛邑菜,你尝尝。”

    ——闵碧诗的母亲曾在洛邑做过舞姬。

    闵碧诗伸出箸筷,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白萝卜片。

    “味道如何?”赫连袭问。

    “还行。”

    “以前吃过吗?”

    闵碧诗从容道:“记不清了。”

    “那再尝尝这两道。”赫连袭把蟹粉狮子头和武昌鱼推到他面前,“你随母亲在南方住了那么久,应该经常吃这些罢。”

    闵碧诗舀了一勺狮子头,慢慢嚼着,低声道:“以前吃不着这些。”

    “那现在就好好吃,把以前吃不着的都吃回来。”

    赫连袭观察着他,闵碧诗吃相斯文,咀嚼时两腮一鼓一鼓,与狼山脚下的灰兔吃草时一样。

    转眼间,赫连袭就连汤带肉一口气吃完了,他拉过面前的盘子,分了两支红柳枝烤羊肉给闵碧诗,剩下的自己吃了。

    闵碧诗吃得很慢,动作也慢,手轻轻握着羹匙,抓不紧似的。

    赫连袭也不催他,一边往嘴里塞虾炙,一边说:“你看那贵妃玉露团像什么?”

    闵碧诗正伸箸筷去夹武昌鱼,闻言抬头看去,道:“贵妃,两腮红。”

    “不错,前朝贵妃最是貌美,胭脂绯红,更添颜色。”赫连袭说,“不过,把贵妃做成甜食吃了,未免也太过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这词从赫连袭嘴里说出来有种古怪的感觉,因为他看起来就是个大逆不道的人,竟也会说别人大逆不道。闵碧诗不禁挑眉。

    前朝贵妃,指的是梁茂帝在位时最宠爱的妃子。范燕叛乱后,贵妃缢死,梁茂帝匆匆传位太子,太子即位称梁茂帝,改国号为元德。

    因在范燕叛乱期间,梁茂帝迁都蜀地,平叛后才由德帝迁回西京。所以,茂帝时期又称前朝。

    这是举国之殇。

    前朝往事,鲜有人提,更不会在公开场合与人议论,闵碧诗不明白他突然提这些做什么。

    赫连袭把红柳枝扔在一旁,左脚搭在右腿膝盖上,无赖一样颠着腿,说:“你再仔细看看,那玉露团子像什么?”

    闵碧诗问:“像什么?”

    “给你点提示。”他狡黠一笑,“贵妃最爱吃什么?”

    闵碧诗还是呆愣着,赫连袭一拍桌子,震歪了盘边的箸筷。

    “荔枝啊。”他说着捏起一颗玉露团,红色糖霜洒落在手指上,“你看它,外面红,里面白,不像荔枝吗?咬开一口……去他大爷的!”

    赫连袭一口吐出,擦着嘴骂起来:“怎么是桃丁,里面应该是荔枝煎!外面做得像荔枝,里面用桃肉充次,叫什么贵妃玉露团!玉祥楼是不想在京城混了,敢拿这种东西糊弄你爷爷……”他“呼”地站起来要去叫掌柜。

    闵碧诗脸色发白,握着汤匙的指甲发青,他突然拉住赫连袭,说:“雍州兵败,朝廷派遣援兵收复失地,粮草、辎重、调配人马都要从国库度支,荔枝远在岭南,最近的也要走蜀道从渝州运,是笔不小开销。有着前朝之鉴,此时若再征买荔枝……恐有亡国之兆。”

    “那跟商户有何干系?”赫连袭说,“玉祥楼是私营酒楼,采买荔枝煎又不从国库支账,边防失守,犯得着他一酒楼挂羊头卖狗肉吗。”

    闵碧诗说:“打仗耗费巨大,国库未必能填补得上,朝廷内部出账是一方面,还得加重赋税,赋税增加往往从商户开始,税一高,商户只能降低采买成本——君与官,官管民,民靠地,地又牵制君,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在难分彼此。”

    这话再明显不过。

    赫连袭嘿嘿一笑,“闵碧诗,你对朝堂局势很了解嘛,你一直在狱里关着,怎么知道这些的?”

    闵碧诗反应过来中了他的套,低头道:“只要不是傻子,就能推测出来。”

    赫连袭噎了一下——他对“傻子”二字敏感得紧。

    赫连袭上前叨了一口牡丹燕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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