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里,李建业一步都没往钢铁厂迈。
反倒是摄制部的张主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第一天大清早,张主任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跑过来了。
他也不敢进主屋打扰,就蹲在门槛上,跟柳依依套近乎,打听李建业动没动笔。
第二天下午,张主任又来了,手里拎着两瓶罐头和两筒高级毛尖茶,眼巴巴在院子里守了两个钟头。
直到第三天正午。
张主任顶着一脑门子汗,气喘吁吁地推开李建业家的门。
“李厂长……本子……本子成了没?”
李建业正坐在八仙桌前喝肉汤。
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从旁边的布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稿纸,随手扔在桌上。
整整三万多字,字迹苍劲工整,分量沉甸甸的。
封面五个大字——《守林人》。
张主任浑身一激灵,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捧起那叠稿纸,跟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写完了?真写完了!”
张主任激动得嗓子直发颤,连翻看了好几页。
“李厂长,大恩不言谢,我这就带回去给大伙过目,下午立刻安排专人送去省城!”
张主任把稿子死死按在棉袄里,生怕被风吹跑了,出门跨上自行车,蹬得轮子飞转。
……
二十分钟后。
钢铁厂,摄制服务部。
平房里炉火烧得通红,屋里几个人却都耷拉着脑袋。
自从前天剧本被省电影厂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这帮年轻干事的心气全被打没了。
小王推了推眼镜,正拿着铅笔在废报纸上乱画,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我就不信,咱们写工人们抢修高炉、挥汗如雨的戏码,怎么就假大空了?”
“电影不拍这些先进事迹,拍什么?”
正抱怨着,房门猛地被撞开。
张主任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棉鞋底在地砖上踩出一串黄泥印子。
“都别蔫着了!”
张主任把公文包拍在会议桌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厂长交稿了!”
“全都在这儿,大家赶紧传着看一遍,挑挑毛病,没问题的话两点半送省城!”
屋里几个干事猛地抬起头。
小王最先冷笑了一声,把铅笔扔在桌上。
“三天憋出一部电影剧本?”
他站起身,迈着步子晃悠过来,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讥诮。
“张主任,不是我说丧气话,这三天时间,连把字誊抄齐整都费劲。”
“一个做买卖的个体户,能捣鼓出什么好货色?”
“我倒要瞧瞧,他能写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作来!”
小王伸手抓过前头十几页稿子,另外两个干事也凑过脑袋,分着看后半部分。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脆响。
张主任坐在主位上,端着热茶慢慢抿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小王的脸色。
刚开始,小王的嘴角还挂着不屑的冷笑。
可翻到那句“老李,你要老婆不要”的时候,小王的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
再往后看。
没有高炉,没有飞溅的钢水,更没有振臂高呼的口号。
有的只是寒冷的林场,破旧漏风的土屋,一碗热腾腾的面糊,还有女人在昏暗油灯下缝补衣衫的身影。
看着看着,小王脸上的冷笑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强行压下去的慌乱与难堪。
他握着稿纸的手指有些发紧,纸页被捏得泛出褶皱。
旁边负责看后半部分的干事也看直了眼。
当看到男主角拒绝了海外富商父亲的优渥生活,执意留在贫瘠的草原,只因为这片土地上有他的妻子和孩子时。
那个干事喉咙动了动,竟然下意识叹了口气。
“这……”
干事有些失神地抬起头。
张主任把茶缸子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
“怎么样?你们几个给个评价!”
小王回过神来,猛地把手里的稿纸往桌上一拍,扯着嗓子叫唤起来。
“这纯粹是乱弹琴!”
他指着那叠纸,唾沫星子乱飞。
“张主任,你仔细看看这写的是什么东西?”
“一个犯了错误下放改造的知识分子,整天不想着好好改造思想,反倒在深山老林里搞小资情调!”
“女主角更荒唐,是个盲流,逃荒要饭要到了男主角屋里,见面头一回就要嫁给他当老婆!”
“这宣扬的是什么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