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非吾愿。
周寅时望着杜冈,见天光穿过他的锦袍,映在杜冈眼下,那里的意味已经再明白不过。
于是第三请也就此作罢。
杜冈拒绝先太子三次,不入东宫。后来一次遇险,杜冈承蒙当时兴泰年间的禁军总督陆术所救,做了其子的师父。再到陆家因先太子谋反一案受累,陆术及亲眷斩首午门前,杜冈从此不知所踪。
极少有人知道,陆术的儿子躲过了当年惨事。后来此子改名换姓,做了内阁褚谦文的学生,官居右佥都御史兼锦衣卫北镇抚。
盛钧则师承杜冈,虽武术学的居多,但医术也不会差到哪去。苏恹行见他伸手过来,下意识的往后收腕子。若是叫他探到脉,苏恹行的状况就彻底瞒不住了。
见苏恹行往后缩手,盛钧则抬眼,语气不咸不淡:“我碰不得?”
苏恹行点点头,接着又使劲摇摇头。他心里纠结着,干脆也坐到地上:“揽松,已经有大夫看过了,就是原先中毒的事,喝几服药就好。”
他话里掂量着,想来这样说也没错,确是中毒的缘故,只是并非在宫中的那一回。
盛钧则不肯他坐在地上,长臂将人捞到腿间,一针见血:“哪一回?”
他早知苏恹行不会老实交代。若是他问什么苏恹行便答什么,那就不是定绥王世子了。当年在允州,苏恹行还顶着苏十九的名时就总顾左右而言他。
思及此处,盛钧则突然想起,先前在康绥苏家宅里,总听郡主叫他小十九。
小、十、九。
盛钧则暗自咂了这三个字,又将其抛出口:“小十九。”
苏恹行不可置信的仰头。
这个小名是他娘取的,因为苏恹行生于八月十九,当时定绥王妃就定下这个小名,每天小十九、小十九的叫。到现在,苏宜甯还是习惯喊他小十九。
当初江枕闲年纪小的时候,也曾这么叫过他一两回。
可这三个字从盛钧则口中出来,就听着哪哪都不对。被这么一叫,他觉得自己就像被盛钧则抓在手里了,无论再说什么,气势上先矮了一头。
没大没小,好生放肆。
苏恹行心里这么想着,也就说出了口。
“放肆吗?也不差这一回了。”盛钧则全然不为所动,他从苏恹行口中听这两个字已然听的习惯。
风逐渐吹的猛烈,院中桃树上的木牌嗒嗒响动间,凉意就刮过苏恹行耳侧。
盛钧则将人拦腰抱起来,踏过木槛,三两步把苏恹行放到榻上裹好。等苏恹行抱着褥子坐起来时,盛钧则已然对着小炉上的药罐吸进几口气。
苏恹行心叫不好,垂目思索,想着该告诉盛钧则到哪个程度,几个呼吸过后,只状做诚恳态开口:“我……”
刚蹦出一个字,就在盛钧则侧目一眼中哑了声。
那是相当平静的一眼,可却让苏恹行觉得无处遁形。他厚着脸皮欲继续说下去,却见盛钧则迈步走过来,渐渐红了眼眶。
“是折春山。”
话音落地,恍若惊雷。这下苏恹行想瞒也瞒不住了。
折春山是瓦真部落间的一种毒药,药效烈,堪比鹤顶红,但还是比鹤顶红少了几分毒性,不然苏恹行这条命也难被救回来。
虽然命被捡回来了,但终究是伤了底子。苏恹行起先的时候频频呕血,面色更是惨白如纸,一到临冬转春的时候就浑身发抖。
后来几经调理,血倒是不吐了,但近春时发抖发冷的毛病却落了下来。
他在沙场上晒不黑也全因此事。折春山的痛留在苏恹行身上,提醒着他当年毒针穿耳而过的撕心裂肺。
苏恹行年年此时都得遭罪一回。
他瞒着盛钧则,甚至跑出定绥王府躲着盛钧则,害怕盛钧则会因为他操心。苏恹行知道,伤是他的,但盛钧则也会痛。
盛钧则会比他更痛。
可最后还是没有瞒住。
苏恹行呼出口气,对上眼眶通红的盛钧则,只好和盘托出,但还是用词甚微的盖过其中险情。
“我现在也没什么大事,就一年难受那么一回,连头疼感冒都比不上,”苏恹行拉过盛钧则袍袖,小心说,“揽松,我说真的。”
盛钧则显然不信。
他现下又急又恼。急是苏恹行中过折春山的毒可怎么办,恼的是苏恹行居然瞒着他这么大的事。
真是,真是气死人了!
他这么一想,干脆抱了苏恹行的脑袋在榻上滚一圈,把人按在胸膛前,恶狠狠的说:“苏恹行,你气死我算了,你怎么不干脆拿刀给我个痛快。早晚有一天要被你搞死。”
苏恹行自认理亏,抬手抱了盛钧则,低声喊:“揽松,我错了。”
盛钧则不理他。
“衡昌。”
盛钧则还是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