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逢则一边扒饭一边讲学校里的事,苏晓云就笑着听,偶尔伸手替他们擦掉嘴角的饭粒。
那样的时刻,家是具象的,是灶台上炖着的排骨汤,是阳台上晒着的被子,是雨天里摆在门口的干拖鞋。
可有时候,家又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江明瑞的存在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这个空间里。他的脚步声很重,钥匙扔在玄关的声音很响,说话时总带着某种不耐烦的锋利。他一回来,空气就变得紧绷,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江寻会不自觉地放轻动作,江一逢则会收起笑容,眼神变得警惕。
苏晓云还是温柔的,可她的温柔在那种时候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轻轻一碰就碎了。她会在江明瑞发火时悄悄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可她的肩膀也是单薄的,挡不住所有的风雨。
江一逢五岁那年的冬夜,江明瑞的怒吼像一把钝刀,生生劈开了这个家的寂静。玻璃杯砸在墙上的碎裂声,母亲压抑的抽泣,还有男人醉醺醺的咒骂——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轰鸣。
他抱着枕头站在走廊上,脚趾蜷缩在毛绒拖鞋里,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最后他走向哥哥的房门,抬起手,白嫩的指关节在木门上叩出六声响。
“咚咚、咚咚、咚咚。”
——六下,因为“寻”字是六笔。他今天在作业本上反复描摹了一整页,横、竖、撇、捺,每一笔都写得认真。
门内没有回应。
江寻其实听见了。他攥着被角坐在床上,指甲陷进掌心。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像小猫挠门,可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会回去的。”江寻想。弟弟还小,或许哭一会儿就会回自己房间,或许母亲会来哄他。他不敢开门,怕自己笨拙的安慰会让情况更糟,怕父亲听见动静后连这最后一点安宁都打碎。
可江一逢没有走。
六下敲门声后,门外彻底安静了。江寻以为他离开了,却不知道那孩子就靠着门框坐了下来,抱着膝盖数挂钟的滴答声。
一、二、三……
五岁的江一逢还不会算太复杂的数字,但他固执地数着,从晚上10:16到清晨6:39,一共30180秒。秒针每走一格,他就在心里画一笔“寻”字,横、竖、撇、捺……仿佛这样就能离哥哥近一点。
晨光渗进窗缝时,江寻终于轻轻推开门——
一团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门边,睫毛上凝着泪珠,指尖冻得发青,怀里还紧紧搂着那个枕头。江寻的呼吸滞住了。他竟不知道,这倔强的小孩会在寒夜里守到天明。
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碰了碰弟弟的脸颊,触到一片冰凉。
江一逢在这时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哥哥的瞬间,嘴角下意识弯了弯:“……哥。”
就这一个字,江寻的眼泪突然砸了下来。
他一把将弟弟搂进怀里,掌心贴着那单薄的背脊,感受到小孩的体温一点点渡过来。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后半句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口,没有突出任何音节
但江一逢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夜的敲门声如约而至,依然是六下,像六颗星星落在门板上。
门开得比心跳还快。江寻侧身让出通道,不发一言地回到床上,却在左侧留出一个凹陷的温暖位置。月光从窗帘缝隙流淌进来,在地板上蜿蜒成一条银蓝色的小溪,将两张稚嫩的脸庞都浸在朦胧的光晕里。
江一逢蹲在床沿,湿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哥哥。未落的泪珠挂在睫毛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晨露悬在蛛丝末端。“一秒,两秒,三秒...”他在心里默数,却渐渐被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淹没。“19下,20下,21下...”那声音大得几乎要震碎胸腔,吵得他耳膜发胀。
在第196次心跳时,江寻突然动了。他跪坐起身,双手捧住弟弟的脸,掌心的温度烫得江一逢轻轻一颤。额头相贴的瞬间,两颗心脏的跳动透过相贴的肌肤共振,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快些。鼻尖轻蹭时,唇瓣若有似无的触碰像一片羽毛拂过,比任何言语都温柔熨帖。
“这样……”江寻的声音很轻,带着懊恼和不确定,“心情好一点了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怕自己说出来的话太冷,怕自己不够温柔,怕自己……不够好。
但江一逢愣住了,随后用力抱住了他。
这声带着鼻音的呢喃裹着温热的吐息,成为江一逢记忆里最动人的旋律。他把自己整个埋进哥哥单薄的怀抱,鼻尖蹭到校服领口,那里还残留着白日里沾染的银杏叶香,清苦中带着一丝甜。
在那之后江一逢再也没在门外等过一整夜。
因为江寻总会开门。
——哪怕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哪怕他只会笨拙地贴贴额头。
但他会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