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稚嫩的童声传入他耳中,他的眼皮才费劲地抬起。
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而烦躁的“嗯”。这就是回应了,多日的疾病和政治上的崩溃已经把他的耐心全部消耗掉。
侍立在一旁的太医署院判见状马上走上前去,低声向云芷道:“太子妃,陛下刚刚服过药,正在需要安静地休养。”。
云芷心领神会,正准备带着澈儿去到一边,当做一个安静的背景。
但是萧澈却一点也没有被这恐怖的气氛给吓到。
他仰着小脸蛋儿,一双清亮的眼眸跟母亲一模一样,里面没有一丝的惧怕,有的只是好奇。
他看着龙榻上的那个看上去很虚弱,很痛苦的男人。
是父皇的父皇。他突然就挣开了云芷的手。云芷心里一动,想抓住他,已经迟了。
孩子迈着短小的双腿,小心地一步步走向那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龙榻。
这时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总管太监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正准备迈步阻止。
只见萧澈站在床边,歪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看着皇帝。
他用那种软糯清亮的奶音一字一句地问道:皇祖父,您现在是不是很痛呢?
皇帝眼中的睫毛静止了下来。萧澈见祖父不理他,却并不气馁,反而伸出自己的小手。
他学着宫人往常抚平自己手背的模样,极其轻柔的,在皇帝露在外面的手里,笨拙的一下、一下的拍着。
嘴里还在念着哄自己的话,“皇祖父乖,不怕、不怕。”
“澈儿给皇祖父呼呼,痛痛就会飞走啦…”
这些稚拙的安慰出自三岁的孩子之口。
在这死寂压抑的深宫病榻前,是如此不合时宜。
却又…如此真实。
云芷的呼吸凝固了,她甚至不敢去想龙颜震怒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降临。皇帝慢慢悠悠,非常慢地,再次睁开眼。
这一次,他的眼神没有那么涣散烦躁,浑浊的眼中映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直勾勾盯着榻前这个小小的身影。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关心。
那一把笨拙的触碰,暖得不像话。
像一束弱小又纯净的光,毫无防备地照亮了他那颗被病魔、权术、猜疑折磨得寒冷疲倦的心。
他身居九五,一生都是敬畏、谄媚、算计包围。哪有如此纯粹的关心?
许久,皇帝干裂的嘴动了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那张因病痛而紧绷僵硬的脸庞上,肌肉竟然极其艰难地松动了一丝。
那一丝松动,牵扯出一抹极其微弱却又真切的笑意,“澈儿…”他沙哑的声音像是被钝刀刮过。”
到皇祖父身边去吧。
萧澈听令似的凑上前一些,眼睛里全是信赖。
“皇帝费力地把胳膊抬起来。”
那只曾执掌乾坤、翻云覆雨的手,此刻已枯瘦颤抖着,极其缓慢地落在孙儿柔软的发顶上。
“背…背一首诗给皇祖父听。”
皇帝声音虚弱地请求着。萧澈毫不紧张,立时鼓足勇气,奶声奶气却一字一句地背诵起来。床前有明亮的月光,像是地上的霜一样。
“抬抬头,看看天空中的月亮。”“低下头,怀念故乡…”,孩子们稚嫩的声音在宫中久久回荡。
把药味给驱散了,也把那股子盘旋不去的沉沉死气给驱散了,带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机。
皇帝静静地听着,眼睛里原本是昏蒙蒙的,如今竟然生出了些极淡的光来。
待澈儿背完后,他又低声询问了一些启蒙的基础问题。
澈儿一一回答,尽管显得稚嫩,但可以看出他的聪明才智。殿内众人看得呆了,连呼吸都忘了。
真是出人意料,前几日陛下因气急而怒不可遏,甚至连太医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却对这样一个小小的三岁皇孙表现出如此和颜悦色的模样?
云芷站在旁边,看着这出乎意料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既有作为母亲的喜悦和自豪,又有对未知祸福的担心和警觉。澈儿的纯真无邪不自觉地打动了帝王的心。
但是突如其来的恩宠,到底是救命稻草,还是致命毒药?尚且未知。
最后皇帝似乎用完了力气,缓缓地合上双眼。
而他眉头上的忧思也慢慢退去。他摆了摆手,声音仍然很轻柔,但是带有不容质疑的温润之气。
“好了…澈儿有心了…”“朕,乏了…”
云芷连忙上前要把儿子带回去。却听得那皇帝又是开口,像是自己喃喃说话一般,又似是说与大殿内所有的人听,“纯孝聪慧,乃朕之慰也…”。
这一句话,却是极轻的。
却如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