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不成(一)


    见姑母再次提起沈却的病,殷素越发坐不安宁。

    她忆起梦中他并不爱动,一病便要折腾半个月。又恍惚想起颍州时,他的咳疾似乎一直不见好转,如今她又累沈却落水高热,此病又得折腾多少时日呢。

    吃尽了苦头,哪里还尝得出甘?

    身子骨弱,哪里还能出得了宅?

    殷素愁愧情绪只如折断的春枝,将生出绿筋,便脆生生披露于天,无处可藏。

    榻上沈却,却品出母亲话外弦音。

    他不免神情牵动,为殷素的决绝所默然。

    连母亲也知晓她终有一日会离开。

    沈却闷然抬目,不经意间却望见女娘面上半分不作藏的情绪,浓烈得叫他微怔。

    脑中瞬有细泉垂落,浇得他似清非清,推搡着他直直动唇——

    “二娘今日出宅了?”

    殷素愧意正盛,哪里想说假话,便低回:“对,去见了杨继。”

    沈却轻移身,忽而福至心灵,已有几分了然,“也去见了吴王。”

    殷素点了点头。

    沈却轻叹了声,复又道:“你想求她?可她自身也难保,如何护得住二娘。”

    殷素闻此,方才迟疑抬眸朝上望。

    便见沈却倚在那儿,一副病气缠身的愁样貌,随即他缓缓握拳,倒还偏过头掩唇轻咳。

    殷素胸腔一钝,卸了任何心思,“我未见到她,她想磨去我棱角,做她手中乖巧离不得的刀。”

    沈却顿手,尚用着不甚清明的脑,理着殷素所言之话。

    他记得,那一日杨知微见殷素应是为了谶语一事,她出了主意,吴王方才会告诉她李予的下落,又知晓二娘受骗,便可以此为挟,逼她同上贼船。

    毕竟恨这样浓厚烧心的情绪,叫人疯狂到可以不顾一切。

    可是,母亲言谶语另起,且身落大丞相徐雷。

    不论从何处分析,此谶语都不可能是徐雷所下令,伪善乃他终其一生所追求之高洁,便干不出此等明晃晃之事,只怕如今他亦正惶恐。

    莫非此为殷素所出主意?

    沈却不由抬目。

    很快他心中摇头,作以否认。

    人言如蛇,无非被咬伤,亦或是被紧缠。此谶语紧挨吴女主而出,分明为掀风浪,与杨知微而言,只怕便要走上其父之路。

    那会是谁?

    沈却从枕下摸出母亲所给符纸,细细看了番,随即又不经意般地开口问:“二娘曾为吴王解谶语之困,不知晓二娘出了何法子?”

    殷素望着那张粗粝的黄纸,忽而品出些不对。

    沈却太刻意了些。

    是抓着她的愧,磨她让步。

    那对拢雨的眉顷刻平直,复在心里盘算起前几句问。

    榻上郎君很快意识到不对,只瞧未挽的发丝垂肩,他倚入引枕内更深了些,再次掩唇轻咳不断。

    殷素神色渐渐如常,只平静地、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二娘,我——”

    “沈却。”

    殷素打断他,她话已将至唇边,却又咽下去,不长不短叹息一声。

    “我知你好意善心,但我不喜反复言曾提之语,不必探我的话。”她望着他,端起岸边那碗温热肉粥,“有些事不肖你问,我便会悉数告知。”

    那碗热粥静悬,所掌之手平稳且久。

    再不似从前。

    “所以,打今儿起,便细细看顾病,好不好?”

    沈却对上那双平静温和的眼,却又畏光似的下移,久久凝望那碗粥。

    浅雾轻浮,升腾之白带着微窒的湿润,由透便浑,密密包裹住他的心。

    他再次浮现那时夜半,对自身的叩问。

    为何有难过?

    他又在做什么?

    沈却不晓自己是如何接下那碗粥,于殷素无声的沉默中,一点一点吞咽。

    只是怜惜么?

    似亲人一样,挂怀于心,眸间不离,以至喜怒哀乐都杂糅一起,变作妥协又畏缩抱柱人。

    是么?

    他缓觉无耻。

    沈却眼睫抖动,陷入叩问内,连扶粥的掌都失了分寸,堪堪垂倒于被衾间。

    殷素眼疾手快,忙扶正瓷碗,拨回热粥。

    他却仍自失神地垂目,无主似地轻拂唯留下一片暗色的被衾。

    殷素一顿,慢慢问,“你怎么了?”

    榻中郎君浑浑噩噩起身,指节攀住案,踱步去木施旁披衣。

    殷素疑惑之色打量过来,他也只是茫然道一句,无事。

    沈却困在此噬心怖人的叩问中,一困便是一整夜。

    以至翌日一早,两位病人被嘱咐坐在一处院中晒阳,春光长羡,殷素抬目扬笑,舒服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