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泰之旅(2)
    阿勒泰的云是活的。当第一团积雨云翻过友谊峰时,温知敏正趴在哈萨克牧民的摩托车上,看萧满用英吉沙小刀削木哨。

    “明天骑马去白湖?”温知敏晃着刚摘的赤芍药,花瓣上的露水甩到萧满手背。萧满削木片的动作顿住,刀尖在拇指关节压出白痕:“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雷暴。”

    “牧民说云走得很快的,走嘛。”温知敏把花别在萧满耳后,指尖碰到她冰凉的耳垂。“难得来新疆一次,你能不能别这也不去那也不去,这在我眼里很扫兴萧满。”

    扫兴,被莫名贴上一个标签,萧满烦躁地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我说了有雷暴,等一等不行吗?”

    “又不是地震又不是火山,这有什么好怕的,牧民说了云走得很快。”温知敏说话的语气不经意地重了一些,她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打雷下雨刮风而已,留给她们在阿勒泰的时间不多,她只想多去些地方。

    萧满突然甩开她的手,木哨子掉进草丛:“你能不能别总是……”

    尾音消散在骤然呼啸的山风里。温知敏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看萧满弯腰捡木哨时马尾辫扫过泛红的脖颈。那只母亲留下的古董皮箱在她们帐篷门口敞着,药瓶藏在化妆包夹层,像枚随时引爆的炸弹。

    争吵是在午后的白桦林爆发的。温知敏执意要采岩壁上的红景天,萧满攥着她的手腕往回拽:“暴雨要来了。”“就五分钟!”温知敏踮脚去够石缝里的花,运动鞋在苔藓上打滑的瞬间,萧满的尖叫惊飞了树冠间的星鸦。

    温知敏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像是有人把钢钉一寸寸钉进脊椎,萧满苍白的指尖几乎掐进她腕骨:“你想死吗?想被落石砸碎颅骨?还是掉进冰河冻成青紫色?”她湖蓝色的瞳孔缩成针尖,温知敏这才发现她在发抖。

    “我只是……”温知敏刚开口就被打断。萧满扯下帽子扔在地上,哈萨克老人送的狼牙吊坠溅起泥浆:“你是不是永远不懂什么叫危险!在禾木村差点掉进冰窟窿,明知有雷暴吵着要去骑马,现在又要去摘那些野草野花,谁喜欢那些东西!”

    雷声碾过阿尔泰山脉。温知敏看着帽子上熟悉的格纹,是在伦敦她非要送给萧满的,萧满总是小心翼翼地收在行李箱最底层,此刻却像块破抹布浸在泥水里。

    “你管我!”温知敏转身冲进翻涌的云海。雨滴砸在冲锋衣上的闷响中,她听见萧满在喊什么,却被狂风撕成碎片。等她在乱石堆间回头时,苍茫天地间只剩倾斜的雨幕。

    萧满的黄昏恐惧症是在迷路后发作的。当她意识到GPS失灵时,紫红色的晚霞正从雪峰背面漫上来。背包里的应急药瓶在攀岩时掉落了,掌心被岩盐粒磨出血痕,雨水泥浆灌进登山靴的滋味让她想起温哥华那个雪夜。

    可现在脑子里又全是温知敏离开时的模样,眼眶发红,她忽然有些后悔当时冲温知敏发了火,女孩只不过是想摘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暂时忽略了安全问题,她不应该发那么大火。

    刀尖在皮肤上压出月牙形凹痕时,她听见狼嚎。温知敏讨厌自己管着她,萧满想着,自己的确是个很扫兴的人,温知敏说话好伤人,她觉得自己心脏里的某一根血管断开了。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萧满瘫倒在石头上,捂着脸啜泣,再也不会理温知敏了。

    温知敏回到木屋边等了很久也不见萧满回来,牧羊人的女儿阿珍说只看见萧满背着包一路向着山顶去了,她的心猛地一抽,冲进黑暗的山谷里。

    还好远远的就看见了靠在冰川缝隙里的萧满,她把脑袋埋在膝盖上,温知敏走近抬起她的下巴,月光下满脸的泪。

    “在这干嘛?为什么一个人走?”

    萧满没有回答。

    “躲在这哭?”

    还是没有回答。

    “不理我?”

    还是无声的回应。

    “在跟我装哑巴吗?”温知敏的耐心被萧满的沉默彻底击碎,烦躁得捋了捋头发,心里有一团烈火需要发泄。

    温知敏的唇撞上来时,萧满尝到融化的雪水与血珠混成的铁锈味。她下意识后仰,后脑却陷入温知敏早已垫住的手掌。冰原的风卷走最后一丝退路,暴雪在她们睫毛间筑起雾凇的牢笼。

    “唔……”抗议声被温知敏用舌尖抵回喉间。她的虎牙擦过萧满结痂的唇纹,像伦敦雨季那只总来啄食的蓝冠鸦,固执地撬开紧闭的窗棂。萧满的犬齿磕到对方下唇,咸涩的泪水突然漫进相贴的唇缝。

    萧满伸手抵住她的肩膀,“放……你……唔……”

    温知敏的舌带着葡萄糖液的甜腻,莽撞地扫过萧满的上颚。这个过于直白的入侵让萧满脊椎窜过电流,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温知敏却误读成抗拒,发狠咬住她试图闭合的齿关,疼痛化作一声闷哼消弭在交缠的呼吸里。

    萧满的舌根泛起帕罗西汀的苦味——那是今晨藏在奶茶底的药末残渣。温知敏突然放缓攻势,舌尖如羽毛轻抚她敏感的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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