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已修】
    燕京的九月总是阴雨连绵的。

    一到时节,整个城市好像被泡在一杯水里。淅淅沥沥的雨下了这么多天,到现在也没有半分要停下的迹象,只有被人合上的门窗暂时充当着屏障,不管不顾地把世界都模糊成灰蒙蒙的色块。

    圣斯顿公学为了让新生熟悉校园环境,并不会在开学周设置课程,在教学周之外的时间也不会额外约束学生的去向,因而教室内人数寥寥。

    桌椅被随意摆放着,到处歪歪扭扭错了位的挨靠在一起,只有零散的几排勉强保持着整齐,在木质地板上投出一片凌乱狼藉的形状。

    少年们三三两两靠在一起,全部穿着制服,低声交谈着,微笑着,若有若无地向中央的某处投以目光。

    窗外仍然大雨滂沱。

    等到卫灵檀终于睁开眼,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侧对着他的那扇窗户被人关得很严实。

    湿冷空气被尽数阻隔在外面,透过玻璃传来的响动几不可闻,耳边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昏暗天光下,更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交叠错乱的深刻阴影。

    卫灵檀暂时还没完全从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挣脱出来,就见到眼前阴沉如世界末日到来的场景,恍惚间还以为自己仿若梦中。

    缓了好一会儿,卫灵檀才慢慢从桌上爬起来。

    动作间,好似中世纪古老剧院的幕布,从黑暗中缓慢地倾泻,凌乱也彻底沦为台前聚光灯下主角的陪衬。

    他年纪并不大。

    起伏的光影描摹过五官,一对暮云灰的眼珠被照得透亮,原本浓密的睫毛也被生理性的泪意沾湿成乌黑的几缕,斜斜倚在眼尾,显出点横翘的弧度。

    或许是还未完全长开的缘故,少年眉眼间尚存三分青涩,骨量轻薄棱角圆钝,削弱了些过分具有冲击性的锋利感,反倒愈发衬出一种雌雄莫辨的美丽来。

    眉蹙春山眼颦秋水,端的一张雪白的冷淡脸孔,一副天生的多情面相。

    空气一瞬静默了。

    视线不约而同如潮水般褪去,说话声与椅子挪动的声音齐齐响起,原本称得上安静的室内也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然而卫灵檀向来对这些动静视若无睹,何况他罕见地睡得这样沉,虽然脸已经抬起来,但是脑袋还是昏的,用湿纸巾来来回回擦了两遍脸才终于清醒过来。

    挂在正前方的钟表已经指向了四点半。

    看了眼时间,卫灵檀拿起背包就打算要离开。

    他的东西不多,收拾的时候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有起身时椅子在地上拖拽出一点动静,在喧闹的环境中并不突兀。

    然而他一动,四周又稍稍安静下去。

    卫灵檀脚步很轻,很快走到门口。

    室内的绰约人影或坐或立,看不清面容,卫灵檀把门关上,于是那些凝聚在他身上的隐晦目光也被关在身后了。

    到大厅时,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不停地振动,刚点亮屏幕,消息就一连串地砸过来。

    【西星白:在吗?】

    【西星白:你还在学校吗?】

    【西星白:为什么不回我?】

    ......

    一连发了七八条,紧接着又被一条条撤回。

    【西星白:今天爸和沈阿姨都要回家。】

    【西星白:我在南门等你。】

    不久前才减小的雨势又开始变大,即便站在檐下,也有斜飞的雨丝扑面而来。

    卫灵檀心想还好自己带了伞。

    他一边看消息,一边去翻包里的伞,等对面没动静了,才慢吞吞打字:【1】

    对面几乎是秒回:【。】

    卫灵檀收起手机。

    穿过这片区域,就是大片大片遮天蔽日的林荫。

    乌云堆砌,周遭树影幢幢,仿佛电影镜头的一帧,全部都在这场瓢泼大雨中虚化,只有深郁的青黑在雨里静默如呼吸。

    雨滴接连不断地顺着伞面砸落,卫灵檀望着细密雨幕,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刚才做的梦。

    他很少做梦,更别提是相同内容的梦,但像这次颠倒错乱的内容,却是卫灵檀第二次梦见。

    第一次是卫灵檀十二岁时初到宋家的那晚。

    彼时母亲再嫁,在之后,他也得以从贫民窟里脱身,被打包送进宋家。

    他前些天刚与来找他麻烦的混混们打了一架,脸颊和手腕上的伤口还没好全,站在富丽堂皇的宅邸门前,格格不入,像个不速之客。

    翻天覆地的处境卫灵檀曾亲身体会,也看得最切实分明。

    宋家的大门向他缓缓敞开,阶级差异在此刻被一概抹平,而上流社会与他几步之隔。

    卫灵檀无动于衷。

    他望穿雨雾,一眼就看见檐下正等待着他的宋家父子。

    尽管已到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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