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觉得她的眼力就看不出人皮面具吗？

    付老先生一进门，她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这人皮面具确实精妙，像是对着真人一点点勾勒，但只要是假的就一定会有瑕疵。

    知道他们在今日有约的只有付老先生本人，或许付老先生本人被控制住了，幕后黑手使了手段得知他和霖棠的买卖。

    为了防止他们对付老先生做出不可挽回的伤害，她不动声色地将娃娃交给了这个假说书人。

    “要我跟着他吗？”丹青问道。

    霖棠点点头，“麻烦你了，丹青。”

    他没有回话，朝霖棠略一颔首，瞬息身影就不见了，衣袂振起气流，原地只余几片落叶。

    等丹青离去，霖棠从识海掏出那本《登云策》，翻开一看。

    哪还有什么符咒，只是一页页白纸罢了。

    这次只怕她要卜上一卦了。

    霖棠闭目凝神，周身散出磅礴灵气，那些灵气外显成一条条丝线，缠住横梁垂落的二十八宿绢灯，星辉顺着银丝倒灌，绢灯亮起的刹那，整座绣坊突然陷入绝对寂静，连飞尘都定格在琉璃盏般通透的灵气中。

    而她口中念念有词。

    “天衣无缝，因果有终。”

    璇玑织命。

    她睁眼的瞬间，眼中漫出幽蓝般的星光，那浓郁的色彩要从眼眶中溢出来，带着锐利的寒气。

    此时在她的视线里就是她最熟悉的星命宫。

    “让我找找，在哪呢？”

    她刚学会这招的时候几乎天天痴迷于星命的世界，她发现自己算不了师父的命，如隔雾看花，而天枢神君的星命就更不用说了，她只要一冒出这个念头就头痛欲裂，七窍都沁出血珠，惊得师父封了她三个月灵力。

    休息了一段时间又活蹦乱跳。

    观测人族的命运比妖族的观测要简单，单个人的命运又比整个种族简单，而算陌生人又比算认识的人简单。

    最难以观测的就是自己的命运。

    不过她对算自己的命没什么兴趣，也没尝试过。

    本来她是观测不了亲近之人命途的，成仙后位格提升，整个国家的命运在她眼中都有了脉络，也能看到人族朋友的未来。

    那天她忧心忡忡，攥着茶盏不撒手，和付微说看到她只剩下约莫百年的寿命。

    “现在都没有非常危险的妖魔了，你会出什么意外？”

    付微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然后拍桌子哈哈大笑。

    “这不就是长命百岁吗，百年之后我比花甲老人都多活几十年了。”

    人族活到这个岁数才走是喜丧了，付微说。

    麒麟活到这个岁数就死算早夭，霖棠说。

    然后她就挨了付微的打，她说你闭嘴吧，可恶的长生种。

    往事不可追。

    霖棠后来对星命感到厌倦。

    会有人皇或者大臣求到塔下让她测算自己或者别人的命运，一开始她会同意，连续几次发生灾祸后就统一闭门谢客了。

    时至今日，所有京城朝臣都知道国师不会测算个人的命运。

    不是每任九霄君主都会是个完美的人皇，私心、欲望人人都有，她评价他们是否称职，只看他们能否克制。

    命图易见，人心难测。

    有一个孩子在幼年时也会甜甜地叫她霖棠姑姑，在步入晚年不愿放权给下一代皇帝，躺在床榻时还死死地瞪着站在他面前的霖棠。烛影在明黄帐幔上晃动，映着人皇浑浊瞳孔里最后一丝癫狂。

    国师五十年容颜未改，神色淡淡地注视着将死的人皇。

    “朕想要长生不老，有什么错？”

    因为想要长生不老，所以听信了佞臣说吃掉国师的心即可得到永生，转头将屠刀伸向了国师。

    他派出的刺客没有伤到霖棠，他们在凡人中算是灵力卓绝，但在星宫塔，连塔顶都走不到。

    刀碰不到霖棠，但被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背叛，她却觉得剧痛从指尖漫向心口。

    解决了刺客，她下定决心要让人皇让位给下一代的孩子。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延长寿命，整个人形容枯槁，像被邪魔吸干了精气。

    她伸手虚抚在离他面部半指的空中，十二旒冕早歪在枕边，露出他额角一点暗红的胎记——与当年坐在她对面听故事的孩童如出一辙。

    等她收回手，他已经闭上了双目。霖棠转身时，织金帷帐无风自动，拂过人皇再不会睁开的眼睛。

    承天门外，丞相正在第十次调整玉带，忽见青金石地砖泛起涟漪。

    星辉凝成的符咒浮现在他皂靴前：“人皇已去。”

    老臣猛抬头，望见星宫琉璃顶掠过青鸟幻影，消失在云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