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饮师擦拭着灯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杯,白兰地杯,平底杯,香槟杯,马提尼杯……他擦拭这些形态各异的酒杯,就如擦拭一个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不出意料的,芬夏早已喝得面颊酡红,但神智依旧清醒极了,只是有些许酒精刺激下的兴奋罢了。
“马上就要打烊了,沉浸在美梦中可不行,送你一程?正好我也该下班了。”
“嗯?已经这么晚了,那行。我收拾东西,就走。”
调饮师靠在吧台前,俯身拢住打火机腾起的火苗,烟草的气息弥漫开来,
收拾好东西的记者小姐与酒吧的美梦剧团一一道别,然后冲他点点头,
“呼——下班下班。”
“下班,好词啊,听着就有盼头。”
凌晨的白日梦酒店是荒唐夜梦残留的露水,静悄悄的,耳边只有芬夏裙摆窸窣的摆动声,
“有时候我在想,模糊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她突然开口,治安官早有预料,及时献上来自老熟人的戏谑,
“怎么说来着?人在深夜就会变得哲思而情感丰富。”
“所以我从来只在夜晚写东西。”
据他观察,握笔杆子的人大多都有那么一点傲气在,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极大拉高了这个物欲横流时代的自尊心平均值。
“没办法啊,白天忙着讨生活呢,就只能夜里加倍做回自己咯。”
“也是。啧啧,好在我已经是条不再讲究体面尊严的老狗了,倒是可以全天候做自己,想摆烂就摆烂,想差遣下属就差遣下属。”
但记者小姐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
“好吧,这么说有些奇怪,但我还是想问,你是不是一直有在等待某个人?不报期望的那种。”
这是什么?握笔杆子特有的敏锐?
治安官的表情依旧平淡得无懈可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唉,这可是你自己说过的,文人戏多。”
男人摇摇头,转身向前走,一副要把她甩开的模样,
“我很认真的在聊心呢!”
芬夏大步赶上,翻了个白眼,
“算了算了,等舒翁回来我和她聊去。”
有搭没搭的聊着,然后分别在酒店回廊的交叉口,治安官在道别前向她抛出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芬夏,你为什么会喜欢【自由车站】?”
她从包中取出啃完一半的巧克力,在男人皱眉苦脸的注视下,恶狠狠啃下一块,
“还能有什么?因为酒吧没有巧克力牛奶,也没有热可可。”
这家伙就是故意的…真是够了,居然梦里梦外都随身携带巧克力……
治安官两手一摊,
“想喝这些东西,还是去商城点份儿童套餐吧。行吧,今日斗嘴也扯平了。”
芬夏一挑下巴,将一叠小费塞进治安官手里,摆摆手,走进雾蓝色的走廊,
“明晚见。”
治安官目送她脚步轻快地离开,发散思维,
事实上,现在已经是凌晨了,所以,她应该说今晚见。
他转身走向梦境的深处,梦海孤岛流梦礁,那就是他的归处。今夜结束依旧没有现实,当然,明天也不会有,在梦里找个舒服地方歇脚吧。
……
日复一日,她只关心今日的天气。
巧克力是补能的绝佳好物,便于携带,拆袋即食,高热量,高糖分,慰藉饥肠辘辘的身体。胶卷是要仔细保管存放的,湿度,温度,还有光照,一切都要小心再小心。
橙发女人坐在匹诺康尼街头的长椅上,不远处的电话亭有着明亮的红色,人潮像漩涡,芬夏迎来供她喘息的周六。放在膝头的草稿本上胡乱画着线条潦草的街边景色,一大堆注脚密密麻麻挤在钢笔画的空白处。
先是气味传了过来,烟草、糖果、廉价洗发水——闻起来像一个典型的中年单身汉。接着是影子,稿纸上出现了一道阴影,疑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唔…街头素描,出来采风?”
说话的人衣服还算整洁,但总是皱巴巴的,酒红的领带松松垮垮,手里拿着一听罐装苏乐达正往嘴边送。
“啊,是。闷在家里没灵感,出来透透气。刚刚还有几个猎犬家系的跑过去了,说是抓到什么街头小偷了?”
“小毛贼罢了,交给有活力的年轻人吧,他们需要锻炼锻炼。”
不务正业的治安官怡然自得落座长椅另一端,
“最近怎么不见你提起那本侦探小说了?”
芬夏仰首靠在椅背,举起钢笔,眯眼比对仿佛触手可及的摩天大厦,
“暂时没什么灵感,先空着不动笔,静候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