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姜菀。
今天是高媛的火化日。她的尸检已经完成,警方通知我们把遗体领回去火化,据说尸体在水里泡了太久,已经有些巨人观了。法医做了简单的处理,帮助高媛恢复了原来的体型。尸体被推出来的时候,装在黑色的尼龙布尸袋里;层层叠叠的褶皱堆出一个人体的模样,我们都默契地不提起再看她最后一面的事。
就让她这样安静地离开,把最美好的那一面留在我们心里。
高叔叔从法医手里接过推床,隔着尸袋,他轻轻地摸了摸高媛的头顶:
“媛媛,爸爸来接你回家了。”
那一刻,他眼里的高媛,好像又变回了曾被他抱在怀中的、襁褓里的孩子。
我眼睛一热,险些掉下泪。趁着没人注意,我迅速地用袖子揩去眼泪,放下手臂的瞬间,却看见李付递纸巾的手还僵在半空中。
“不用了,谢谢。”我压低声音道,快步跟上了高叔叔的步子。
殡仪馆的事李付安排得很妥当,葬礼的仪式简化了许多。令我惊讶的是,遗体告别仪式上,王志勇居然来了。他给高媛送上了一束白菊花,我们沉默地对着看不见面目的遗体默哀告别。
下一个流程就是火化,高叔叔和李付跟着工作人员往火化室走去,我正想跟上,却被王志勇一把拉住。
“姜小姐,听说你一直在打听案件的信息。”
我停住脚步,冷冷道:“所以呢?”
“案件相关的事,还是交给我们这些专业人士来调查。”王志勇神色冷漠,“也提醒姜小姐一声,你什么都问不到。”
说完,他转身离去,我站在原地,指甲几乎嵌进了手心里。
***
我是一名记者,准确地说,是一名财经记者。做记者的,多少都有点自己的人脉。这三天,我发动了所有的关系,企图得到更多高媛案的消息。
也不算是毫无收获,通过一些朋友,我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吴因河疏浚河道,这才发现了高媛的尸体;至于案件曝光,则是由于抓捕嫌疑人的过程被公司前台录下视频并发到了社交媒体上,这才引起各大媒体跟进。
然而,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信息,有关案件的更深处的信息,就怎么也查不到了。显然,我的行动已经引起了警方的注意。王志勇今天来这一趟,就是来警告我的。
但我又岂会因此就轻易放弃?
“姜菀,姜菀?”
我回神抬起头,发现李付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他微微皱着眉,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傻站在这儿?王警官呢?”
“他还要查案子,先回去了。”我把情绪掩盖好,状若无事道:“火化开始了吗?”
李付摇了摇头:“还没有,叔叔说等你一起过去。”
我扯了扯嘴角,苦涩又温暖地笑了一下:“好,我们一起去送送媛媛。”
高大的棺材被推进了一个狭窄的洞口,高叔叔见我们到了,转头对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红灯暗去,绿灯亮起,按钮按下的一刻,火光从狭窄黑暗的洞口蹿起——
灼热的感觉隔着几步的距离扑面而来,我潸然泪下。
***
短短半个小时,曾经鲜活美好的高媛,变成了高叔叔手里矮矮的一罐骨灰。高叔叔小心翼翼地环抱着骨灰,有如当初抱着新生的小婴儿。我看着他日渐佝偻的背影,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刘总编:小姜啊,朋友的事情忙完了吗?今天有空的时候,来一趟公司吧,有事要找你谈谈。」
看着手机,我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刘总编向来是无利不起早,平日里只知道催着下属出成绩,怎么今天却想起关心我了?
“怎么了?”李付注意到了我的异常,“是公司有事找你吗?”
我点了点头。
“小菀,你回去上班吧。”高叔叔吃力地转过身:“现在要紧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你没必要一直陪着我。你们年轻人,工作要紧。”
“叔叔,真的很抱歉。”我心里有些愧疚,高叔叔理解地点了点头,招手让我先去。我转身小跑着跑出殡仪馆,拦了一辆车直奔贵公司而去。
“总编,我到了。”我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刷卡进了公司。刘总编在对面应了一声,道:“上来以后直接到我办公室吧。”
说完,便挂了电话。
此时正是午休时分,办公区并不安静。与我相熟的几个同事见我回来,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我;我报之以安抚的目光,快步走进了总编办公室。
出乎我的意料,办公室里还有别人,是个目光凌厉的女人;虽是个生面孔,但也挂着我们报社的工牌——我凝眸瞟了一眼,是“社会新闻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