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殿中一片寂静,卫昭唇线紧抿,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边缘轻轻叩动。

    前方洪灾肆虐,百姓流离失所;后方匪患横行,军队疲乏无力;而朝堂之上,那些盘根错节的贪腐旧疾已在他容忍限度之外。

    他初登大位,这些遗留的顽疾,若不趁此时一一清除,怕会如毒瘤般侵蚀整个朝堂。

    卫昭回过神,见韩玉堂还跪在那,挑眉:“还不滚出去?”

    韩玉堂叩首:“陛下,关大人在门外候着。”

    卫昭继续提起朱笔:“宣。”

    “是,奴才这就传令!”话音刚落,便小心地挪着步子退出殿门,生怕再触怒了龙颜。

    殿门外传来衣袂掠过的轻响。

    片刻,一名黑衣侍卫悄然步入,他恭敬跪下。低垂的头颅和漆黑的甲衣,显得更加肃杀。

    “陛下,钟小姐今日与苏家小姐出街,途中偶遇一名卖货老妇,疑似故乡旧识,属下已将人送离。”

    卫昭倚在案后,手中朱笔顿了顿,片刻才淡声道:“算了,把人赶出京城。”

    关毅应下,又继续禀道:“随后二人前往醉云楼,恰与苏府公子相遇,席间寒暄。”

    他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稳,唯独在“苏府公子”几个字时稍顿了顿,

    “……三人交谈甚欢,自诗书志怪而起,话题延展,钟小姐神色明朗,眼含笑意。苏大人,苏小姐亦频频回应,偶尔低声相笑,直到暮时三人才离开。”

    桌上烛光悄悄晃动,映得那张玉刻般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卫昭垂眸听着,慢慢放下朱笔,指节轻轻扣在案面上,一下又一下,关节骨白如玉。

    他听得极认真,连她喝了几口什么茶都不肯错过,可目光却渐渐冷下去。

    “倒是……有些闲情逸致。”字句间似结着霜。

    此人他记得,苏府嫡子,去年的殿试探花,如今不过是翰林院一名小小编修。

    他不愿想她与苏溪惜对坐言谈究竟是如何场景,又心酸地回忆起她眼眸发亮,话语清脆的样子,像极了她初入他怀中、还未学会恐惧时的模样。

    因为她同人说话时一直便是如此生动。

    她会不会对那人动心?

    读书人定是足够温文尔雅,正是她从前喜欢的模样。

    如今……是要再来一回么?

    他忽地觉得好笑。

    喉间像堵着一把钝刀,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是不是还得像当初那样,把那人的头提来,放到她面前?

    他想起她说自己疯,说自己不是人。

    可如果她要再一次为了旁人逃开他……那疯又如何?不是人又如何?

    嫉妒如水银般缓慢渗入骨血,将他全身都灌进一种冷而克制的躁意中。

    他忽地勾唇。

    笑意极轻,却凉得叫人胆寒。

    他永远不会怪漪漪。

    他怎么会舍得怪她?

    只能怪那苏溪惜不知检点,一个靠着书生皮相沽名钓誉的庸才,仗着两本诗书便敢在在外面随意抛头露脸,勾引别人。

    没关系,漪漪。

    总有一日——

    总有一日,你会回到我身边。

    卫昭慢慢舒了口气,脸色平静下来,像是方才所有可怖的阴鸷与疯魔从未存在过。

    “退下吧。”他淡淡道。

    *

    或许是因为今日得了太多与她有关的消息,心火攻心,夜里卫昭便顺理成章地梦见了她。

    不是那些过往重复千遍的亲密缠绵,而是回到了三年前他们的初遇。

    那时他年纪尚轻,才从冷宫中挣脱,又仗着一场胜仗得了些许权势甜头,便自觉羽翼初丰,意气风发地与皇弟明争暗斗。

    为了尽快掌控沧州兵权,他不惜亲自西下,日夜筹谋,步步推进。

    一切都如他所愿,直至归途中突遭伏击——杀手藏得极深,出手之狠,分明是奔着要他命来。

    身边人尽数殒命,连最忠心的影卫都替他挡下了最后一刀。他身中剧毒,拖着残躯跌入山林,最后藏身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血流不止,寒意蚀骨,死亡掐着他的咽喉,他连哼都不肯哼一声。

    她便是在那时出现的。

    被一条狗引着,跌跌撞撞闯进他藏身的洞穴。

    卫昭突然在睡梦中笑了出来。

    他还记得,那时的自己几乎疯魔,手中仅存的匕首毫不犹豫擦着她的面颊飞出。

    她吓了一跳,脚下一滑,那条狗也“汪”地一声跳了起来,一人一犬手忙脚乱。

    他不愿让人看见他这副狼狈快死的模样。

    他以为她会跑。最好跑。别留下来。别看他。

    可她只是盯了他许久,没说话,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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