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只见男人下颌覆着灰白的胡茬,刀刻般的法令纹被火光映得忽深忽浅,和韩晚颜记忆里那个的齐整商人形象判若两人。

    林夕的指尖分别悬过韩守信和韩柳氏鼻下,直到感受到那缕温热才猛地缩回手。喉咙突然发紧,稚嫩的童声不受控地漏出来:“爹爹、娘亲……”

    这称呼烫得她耳根发麻,主要是韩晚颜残留的身体本能,却也多了几分林夕自己的真情实意。

    洞外风声呼啸,狼嚎被悬崖峭壁挡得模糊不清,她又费劲搬来几块大石头堵在洞口,把自己累得像狗一样直喘。

    做完这一切,她才抓了把雪含在嘴里,雪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火光摇曳着映出洞顶裂痕,像条张牙舞爪的黑龙,眼皮越来越沉,她攥紧腕间的银杏银链,慢慢沉睡了过去。

    而另一边,囚队转过鹰嘴崖后一路下坡,冻硬的官道反而让囚车滑得更快。

    天擦黑时青灰色的土墙出现在暮色里,墙头几盏气死风灯晃着“青天镇”三个字,一栋栋夯土房顶压着厚厚的雪。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就到了镇上的驿站。驿站灰墙上还留着马蹄印,白天碰到的探子队在此歇过脚,不过此时早走了。

    王德全领着大队伍往里面进,车马挤得院子转不开身,包铁木门吱呀一声闩死了。

    驿丞是个圆脸胖子,殷勤地帮王德全掸雪,“这天气赶路遭罪啊。”

    王德全瞥见他腰上崭新的牛皮刀鞘,鼻腔里嗯了声算是回应,转头喝令差役拴马锁囚车。

    正房里炭盆烧得旺,驿丞递过酒壶,“王头儿路上可遇着新鲜事?”王德全推开酒壶坐到炕沿,“能有屁的新鲜事。”

    外头传来铁锅磕地的响动,驿丞借口查看伙食溜出门。

    一个驿卒瑟缩在驿馆门框边,双手不停地搓着,呵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在胡茬上。他和边上的同僚喃喃道,“西街草棚冻死一家五口,野狗天没亮就刨骨头了。”

    “昨天晚上化雪格外冷,如果房子不够紧密,确实很容易冻死人,幸好咱们驿站的房子年前加固过。”另一个驿卒庆幸道。

    驿丞踹了他们一脚,催促,“还不赶紧帮忙去烧水!”

    说完自己做好奇样四处溜达着打探,柴房里的幽州城飞来的信鸽在笼子里还着锁。

    好一会儿后,后厨才飘来黍米粥的香气,夹杂着马肉香。

    今日流犯们照旧分到冷水泡开的碎饼,屋里全是牙齿磨饼渣的咯吱声。吃过冷饼,屋子里才逐渐安静了下来。

    这次所有流犯都被关在一个大通铺里,韩元庆兄弟俩蜷在靠窗的墙角在找机会。

    此时外面差役走来走去,显然还不是时候。

    天很快就黑透了,大通铺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差役们的脚步声也都消散。

    韩元庆摸到窗边开始磨木栓,韩元祝则摸黑递来锋利的石块,木屑簌簌落在两人冻裂的脚背上。

    “你俩这样逃出去会冻死的。”韩元仁突然翻身坐起,囚衣领口沾着草屑,“你爹娘他们早摔成肉泥了。”

    小石块重重砸在韩元仁膝头,韩元庆扯开断窗,狠狠威胁道,“大伯若敢喊,我就把你们密谋的事情给抖出来。”

    说完瞪了人一眼,兄弟二人就准备翻窗户。只是窗户翻到一半,铁链哗啦擦过窗框发出清脆的吵闹声音。

    韩元仁突然推了把打鼾的妇人,那妇人条件反射般嚎出一嗓子,“我的儿啊——”哭腔混着漏风的门板震颤,盖过了锁链落地声。

    兄弟俩趁机跳进院子里,整个人缩进水缸的阴影里。等了好一会儿,一个出来撒尿的差役被捂住嘴拖进暗处,佩刀抵上喉结时抖出剩下的半泡尿。

    再然后就是镣铐落地声传出来,惊醒了睡在对面李三,他掀开毡帘时,正看见两团黑影翻过土墙。

    他拇指顶开刀鞘三寸,冰刃映出边上王德全沟壑纵横的脸,“定是韩老五家那两个小子,追不追?”

    “让他们去吧,当喂狼了。”王德全摩挲着刀柄。

    探子领队李东升的那句“契丹八部饿红眼了”,整晚上一直在他的脑子里打转。这回去幽州情况比想象还要乱,他攥着刀柄的手沁出汗。

    但摸到腰间二十年的老茧,那点忐忑又烧成了炭火。当年单枪匹马闯回鹘商道时,雪地里埋的弯刀可比契丹箭狠多了。

    第二天一早,他面上却无表情地踹了脚囚车轱辘,剩余的三辆囚车吱呀着碾过结冰的石板路开始出发。

    差役们呵出的白雾混着锁链声,在石板路上拖出的影子又少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