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齐尔,你怎么看?”
鄂齐尔放下小银刀,抬起细长的眼睛,缓声道:“大汗,此事...宁可信其有,理由有二。”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喀尔喀卖矿求援,合乎其绝境求生之理,明国欲以北疆为屏障,插手干涉,亦合乎其国策,此事逻辑相通,不像临时编造。”
第二根手指,“第二,那锦衣卫深入我境,面对咆哮,从容不迫,言谈间对和兰、罗刹情形了如指掌,此并非边军探马所能有,必是中枢直属精锐,其所言必有倚仗。”
巴图尔珲台吉刚要点头,却听僧格开口,“还有第三,罗刹!”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僧格,这个巴图尔珲台吉最喜欢,也是寄予厚望的儿子。
“我们需要罗刹的火器对抗哈萨克,也需要提防罗刹侵吞草场,而罗刹...需要和兰的船队运来技师、图纸、更犀利的火炮,可几年前,罗刹同和兰的交易就减少,反而和明国做起了生意......”
他不必再说下去了。
巴图尔珲台吉的手掌猛地攥紧了膝下皮褥子,绒毛根根竖起。
是啊,如果大明已经强到可以碾压海上霸主和兰,那么陆上强国罗刹,又会如何选择?
是继续与准噶尔若即若离,还是干脆倒向这个新兴的、可能更强大的东方帝国?
如果罗刹和大明联手,东西夹击...准噶尔还有活路吗?
去归化城,可能是陷阱。
不去归化城,可能是死局。
“父汗。”
对僧格一向嫉妒的卓特尔巴图尔再次开口,“就算明国有些新花样,我们准噶尔的十万铁骑也不是吃素的,草原广阔,他们能来多少兵?粮草如何补给?我们...”
“我们能打赢喀尔喀加上大明吗?”
巴图尔珲台吉忽然打断他,目光满是失望愤怒,“喀尔喀定有明国火器相助,这也只是开始,还有土默特部,他们就是大明的补给!”
卓特尔巴图尔噎住,脸涨得通红。
“更别说,”巴图尔深吸一口气,“若我们不去,大明便有十足的理由,联合喀尔喀,甚至,哈萨克、叶尔羌等,共同征讨,届时,我们就是草原的公敌。”
“去,”巴图尔珲台吉松开攥着皮褥子的手,“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带上最好的礼物,最善辩的使者,最能打的勇士。”
巴图尔珲台吉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人,“你,带一队人,立刻去哈密,找那些畏兀儿商人,还有偷偷跑来贸易的罗刹毛子,不惜代价,打听一切关于明国新船、新火器的消息,我要在抵达归化城之前,知道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这命令下给带来敕书的百夫长,他立即磕头领命,出帐离去。
巴图尔珲又看向鄂齐尔,“你,草拟回文,语气要恭顺,但也要硬气,就说...准噶尔部愿遵大明皇帝陛下召令,如期赴会归化城,但,草原传统亦不可废,望皇帝陛下能体谅各部苦衷,予以公允对待。”
“是。”鄂齐尔躬身应下。
“其他人,”巴图尔珲环视,“整军,备礼,暂缓对喀尔喀的攻势,一切,等从归化城回来再说。”
“是,大汗!”
......
草长莺飞,草原上的雪融化得很快,归化城也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
最先来的一批大明官员早早在城中选好了下榻之处,给朝廷来的大臣居住。
至于喀尔喀三部、准噶尔部以及其他草原部落的居所,都在靠近城门的地方,城门外,是大明士兵驻扎之军营。
官邸暖阁中,铜壶里的奶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奶香混着砖茶特有的醇厚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窗外传来市集的喧嚣还有驼铃声,还有孩童追逐嬉闹的蒙语汉话夹杂的喊声。
暖阁内,蒋德璟将一份会盟流程轻轻放在紫檀木茶几上,然后退后半步,躬身道:“陛下,这是最终议定的流程,请您过目。”
他口中的陛下,此刻正倚在一张铺着狼皮褥子的宽大圈椅里,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袍,外罩一件玄色羊皮坎肩,脚下是厚底黑布棉鞋。
除了身形清瘦些,看起来倒像个寻常的商号账房先生。
正是微服入归化城的朱由检。
这次,他提议要出宫参与这次会盟,说出这话时等着御前会议大臣们拒绝、反驳,也准备好了同他们争上一争。
反正,主意是不可能改变的。
自穿越过来这么些年,他可谓殚精竭虑,好不容易将大明带到了这个地步,自己打下的江山还没好好出去看看。
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亏。
再者说了,如今朝政都已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