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帮(三)
    江旋安呆了一下。

    小脸气得发红:“这是命令!”

    “小郡王,这里不是阳义,我不需要听你差遣,你也无权命令我。”

    裴玄忌拒绝得理所当然。

    “那,那你去帮我把纸鸢取下来,总成了罢?”

    “不取。”

    裴玄忌自始至终,都未表露出任何好脸色,他长腿一迈,对狄子牧说道,“我们走。”

    “喂!裴三!你等等!”

    江旋安见裴玄忌是真的要走,情急之下,扑过去拦人,“你是不是要去见我叔父啊?他去宁妃娘娘那里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得去他殿前等着。”

    裴玄忌果然止住脚步。

    狄子牧却出声提醒,“裴三公子,将军的意思,是要你去见钟后…”

    裴玄忌斜乜狄子牧一眼,“你是我父将的手下,你替他去拜见就是。”

    “那怎么能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

    裴玄忌眼里的痛愤一闪而过,他自嘲地弯起嘴角,挥手道,“反正在父将眼里,我是永远也比不上我大哥和二姐的,或许,连你这个副将也比不上,否则,他又怎么会千里迢迢地派你过来看管我?”

    裴玄忌回身对江旋安道,“走,领路。”

    “好!我带你去!”

    江旋安见裴玄忌松口,赶忙拉住他往江寒祁殿后的苑林那边去。

    他看到云知年受伤,心里慌乱,又还惦记着自己的纸鸢。

    但云知年跟他说,自己没事的,坐一会儿就好了,不要江旋安去喊宫里的人过来帮忙。

    江旋安急得团团转,现在看到裴玄忌,就如同是寻到了救星。

    裴玄忌不算宫里的人。

    他可以去帮云知年的。

    *

    浓云裹夹着细雪密密而落,不多时,刚被清扫干净的青石砖面上又积起一层薄冰。

    长靴踏雪,扬起飞尘雪泥。

    苑林外原是有人把守,裴玄忌因手持有江寒祁给他的令牌,所以出入并不受阻。

    此处皇家苑林并不算大,一条主道,行上数十步便望见正中央的那棵黄古槐,槐叶早已枯落大半,光秃的枝桠下,果然正坐着一抹纤薄娴静的身影。

    裴玄忌呼吸微滞。

    云知年不算太高,但体量颀长匀称,他无力地微屈住左腿,袍摆上卷,如瓷皮肉上蜿蜒攀了一道深色长疤,他似是在尝试站起来,可扶住枝干尝试几次都未能成功,指节便轻轻发起了颤,而因喘气太狠略显干枯失水的唇则轻启着,露出珠贝光彩的齿。

    红齿白唇,乌发墨眼。

    偶有碎雪从枝桠间隙落于眉睫,宛若一副浑然天成的水墨画。

    雪声衬静景。

    人却比景更静。

    唯有裴玄忌的一颗心,不静。

    他略略失神,直到江旋安扑向云知年,才猛然清醒。

    他这是在做什么?

    该死!

    云知年分明是江寒祁的禁脔,且他根本就不喜欢男人,最是不屑军中狎弄男宠伶倌的军痞子,也向来看不起那种柔弱扶风以色侍人的男子,可为何偏偏,心里却没来由地抑起一股冲动。

    这冲动毫无根据,只像是股热气在他心口不住乱窜,挠得他心头发痒。

    裴玄忌闭了闭眼,压下情绪,走至云知年近前。

    云知年抿着唇,仰头同他对视,神情是一派惯常的疏冷。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痛的缘故,浅茶色的眸里氲了层濡湿的水汽,于是,那沉俊的脸便倏地柔和下来,仿若是在无声哀求帮助。

    只这一眼,就将裴玄忌原本想好的措辞彻底打散。

    他喉结上下滚动,几息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字,略显生硬地问他,“怎么回事?”

    顿了下,又补道,“怎么受伤了?”

    “哥哥是,是替我取纸鸢摔伤了!裴三!你快帮我把纸鸢取下来!”

    裴玄忌根本不搭理江旋安,视线仍落在云知年身上,眼里聚着看不透的光亮。

    云知年这时大抵也猜到裴玄忌是被江旋安强拉过来的,便冲他颔首点头,“裴参军。”

    他回答,“是这样的。”

    裴玄忌便也不再多言,抬头望了一眼头顶被层层枝桠缠起来的纸鸢,足尖一点,便伸臂攀上,他很轻松地爬至最顶端,将纸鸢取下,扔给了巴巴看着的江旋安。

    江旋安拿回纸鸢,自是开怀不得了,但很快,就又扯住裴玄忌的胳膊说道,“你带哥哥回去罢,哥哥受伤了,天又这么冷,不能一直坐在雪地里!”

    裴玄忌再度望向云知年。

    云知年知晓江旋安心思,便对他道,“小郡王,你去放纸鸢罢,有裴参军在这里,我没事的,你将绒帽戴好,仔细在雪里跑时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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