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生择死
  林疏昀视若无睹,牢牢托住半截身躯,稳步朝一个方向走去。

    夜风呼啸,下过雨的地上全是难以脱离的泥泞,一块粘着一块,把石子路和石板路都连成了一种颜色。

    这些泥旁边有一块黑泥地,其中藏着些许赤红,星星点点堆积起来,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让人不敢细望。

    与四处所避讳的一般,仿佛一看就能听得见里头凄惨的叫喊,不帮忙达成夙愿誓不罢休。

    可惜林疏昀不信鬼神之说。

    做人偶做要的部分材料还是用这黑泥制造出来的。

    他目无斜视地走上门前,对莫祈君道:“此间房屋便是我平日里制造人偶之所,一般而言,心中有了雏形,从作图到拼装,快则三五天便可完工。”

    这话落在莫祈君耳中,隐约有些凉飕飕,她抓住他衣襟的手略松,惴惴难安道:“为什么······同我说这个?”

    林疏昀推开门,里头黑漆漆一片,静谧无声,像要把闯入的全部吞入腹中。

    他道:“你是头一个进来的外人,不过这儿除我之外,就都不可能是活人了。”

    莫祈君脸色煞白,头皮发麻得快脱离脑袋,想要挣开他的手,却无处用劲。

    她惊惶道:“你带我来这是何故!”

    “何故?”

    林疏昀觉得好笑,将她扔在了宽大的木桌上,桌上摆放着的物件一扫而空。

    闷响声后,被褥又渗出一片红,莫祈君哀吟着:“啊······疼······”

    这音调软绵绵地钻进耳中,林疏昀一顿,才道:“你不是不想进棺材吗,我给你看看,什么样的东西不用进棺材。”

    他亮起烛光,一排人形大小的人偶神态各异,整齐划一地倚靠在一堵墙上,暖黄的色调下,如同有了生命力般齐刷刷地看过来,或喜或悲。

    莫祈君一骇,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嗽又剧烈开始。

    屋子的另一侧,百来个大小不一,样貌不一的人偶,从高到低,从上到下排列着,一颗颗黑豆般的眼睛皆不无例外地注视着他们,整间房内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氛围。

    “这些人偶有的是用木头打造,有的是用泥土捏造,或是刚刚做出,或是放置了好久,可不论如何贮存,只要经过清理翻新,他们又能恢复如初。”

    林疏昀抬手擦过人偶光秃秃脑袋上的一层灰,眼中看似平淡,底下却掺杂着很多复杂情绪。

    侧目向她时,他有些无从置喙:“分明是你自己选的,如今又想反悔?”

    大大小小的人偶,不知所云的话语,莫祈君被吓坏了,手掌撑着桌面借力后退,只望离他再远点。

    落在林疏昀眼里,就是出尔反尔。

    “是我高看你了。”

    他自分说罢,眸光更暗了些,有什么念想从中溜走了。

    伸手细致地为人偶从头到脚理了理衣领,又摆正了歪掉的动作,寂静让这画面更添森然。

    莫祈君退到了桌边,再往后便要坠下去,可前面的男人更不能靠近,她没有办法地停了下来,一个劲扯着被子,企图缩减自己的大小。

    心中的慌恐快到头的时候,林疏昀终于打破这森然:“你当然可以走,出了这扇门,我便不会再插手任何事。”

    他伸手直指大门,淡声道:“你出去吧,去丧葬铺,去医馆,用你那颗浑身上下唯一能用的头去问问,还有谁能帮你?”

    他的表情告诉了她答案。

    莫祈君清醒过来,嘴唇咬了又松,手指弯了又直。

    在惊惧与渴求激烈的抗争后,她唯唯诺诺地问:“你······当真是要帮我才带我来这的?”

    “不然呢?”

    林疏昀冷冷道,“我没有那么多闲工夫跟你开玩笑,我是没什么太大的能力,可满足你的请求,却可以一试。”

    他说:“因为傀人,是不必进棺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