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沿。这位福泉镇最大的富商今日穿着那绛紫色团花缎袍,腰间悬着的和田玉佩随着他抖腿的动作微微晃动。
“玉娇怎么还不来?这不是她说新请了甜点厨子要让我也尝尝吗?”他伸长脖子往边上张望,浓眉下那双精明的眼睛露出些许急切。
“老爷别急,娘子许是在梳妆。”坐在下首的顾子恒立刻站起身。这个入赘不久的女婿生得白净,说话时总不自觉搓手指。
“不若小婿去……”
“谁要你多管闲事?”珠帘哗啦一响,沈玉娇被六个丫鬟簇拥着进来。
她朱唇皓齿,一双眼亮得精气神十足,却在看到顾子恒时撇了撇嘴:“笨手笨脚的,上个月打翻我首饰盒的事忘了?”
顾子恒顿时涨红了脸,缩着肩退回了座位。沈老爷哈哈大笑,亲自起身给女儿挪椅子:“宝贝女儿,快坐。不是你说要爹爹来吗?你看,爹爹这不就立马回来了。”
丫鬟捧上缠枝莲纹瓷碗,琥珀色的酪浆上飘着金黄色的姜末。沈玉娇用银勺搅了搅,本想蹙眉挑出几个错处来,但奈何闻起来确实挺香的。
她舀起一勺慢慢吹气,香甜浓郁的米浆在口唇中化开,烘得浑身暖洋洋。
沈老爷见女儿展颜,自己也眉开眼笑起来。他端起碗豪迈地灌了一大口核桃酪,喉结滚动间就算是胡须沾上了酪浆也不在意。
“娇娇,商船后日到南港,爹爹给你留了一整箱东海珠,包你有面儿。”沈老爷凑近女儿压低声音,随后又笑出了滚雷声。
那一头,顾子恒本在捧着碗小口啜饮,听见岳父的言语后放下碗,微微张口:“父亲,小婿……”
“你什么你呀?”沈玉娇桌下一脚把顾子恒的话打断,“我和爹爹正说着体己话呢。”
沈老爷闻言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捋了捋短促稀疏的胡须,只是乐呵的继续和乖女儿唠嗑,末了再冲着顾子恒道“贤婿若是有事可过会去书房详谈。”
顾子恒倒也不感被羞辱,反而拱手应是。
夜色拉下帷幕,寒月高悬。
重溟的手指在锦被边缘停顿片刻,帮昭韫掖了掖被角。昭韫温热的呼吸拂过面颊,他敛下眸子,悄无声息的离开。
吃了那女人做的甜羹之后,暖和柔软的力量游走在身体间开始疏通自己的筋脉,他明白,自己今晚有一段时间能够恢复人身。
早在初来福泉镇时,他就嗅到了灾祸的气息,加上今朝菜场上的异状,或许该地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总之,他需得去那水疱男家里一探究竟。
好在早上吃了那男人做的油条,姑且能依靠残存的食物记忆定位出他的住址。
城西巷陌里飘着隔夜的油腥味,重溟贴着墙根疾行,步履踏过青石板发出猫舔水般的轻响。
转过拐角,重溟提身纵气,伸手用腕间金丝缠的飞虎爪扣住檐角。
院墙的灰漆剥落处积着陈年青苔,他的鹿皮靴尖在墙砖凹陷处轻点,房梁便这样被重溟轻易翻上。
在不知名的小虫声中,重溟的指尖在瓦片上摩挲出极轻的沙沙响。
当指尖触到某块松动的瓦片时,他金色的瞳孔微缩。两指捏着瓦片的边缘缓缓掀起,腐木的霉味混着药渣的苦涩扑面而来。
没由来的,他想起那身上总是一股好闻甜香的昭韫。
她此刻约莫睡成了一头小猪。
这女人怎么可以睡得这么死。
万一有坏人来了怎么办。
……
逐渐流失的体力让他不得不凝神,抛去那些胡思乱想。
透过三指宽的缝隙,月光正巧落在那张布满猩红水疱的脸上。那人似乎是做了一个很痛苦的噩梦,溃烂的皮肉在睡梦中猛地抽搐了一下。
重溟喉结滚动,合并二指引了一些病气上来。他记得白日里那小贩抵油条时,炸面团的指节粗大而稳当。本应是健康壮硕的身体,怎会突然发病至如此境地?
只是尚未好转的身体不足以支撑他再做旁的术法,甚至不能再继续探究下去。
重溟只好离开。
他本是想丢下那睡梦中的女人,径直离开的。可是不知怎的,当他用金丝勾住树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倒射出去时,却在半空中硬生生拧腰转向,老老实实的踏上有她的方向。
罢了罢了,万一她醒来找不到羊了怎么办?
几经周折,他顺着月色透窗而入。女人依旧沉睡,床旁铜镜里一闪而过的玄色身影。重溟重新化回小羊,跪卧在床旁,埋头睡觉。